朔風凜冽,天色陰冷暗沉,晨曦中漂浮著淡淡的霧氣。
一隻蒼鷹獨自盤旋雲間,俯視大地眾生。
從高空望去,曠野中的坊市宛如一座蜂巢,無數蟲蟻進出其中。
李熠手握一塊白色令牌,隨著人流湧向牌樓。
他年近弱冠,眉宇間蘊有幾分清雋之氣,隻是身形稍嫌單薄,在人群中毫不顯眼。
坊門高大,匾額正中龍飛鳳舞般篆刻著「望仙坊」三個大字。
李熠走近牌匾下方,停下腳步,手中令牌散發出濛濛白光,引動身體周圍的空間如水波般微微盪漾起來。
他對此熟視無睹,見已經通過禁製的查驗,便收起令牌,步入坊市。
人群沿著牌樓後麵的大道前行,不時有人脫離隊伍,拐進兩邊的岔路或者店鋪中。
到得後麵,人流逐漸稀疏,便如灌渠中被田地吸乾的水源,終至消失不見。
大道儘頭有十餘棟倉庫模樣的青磚瓦房,屋子雖大,卻不及先前那些店鋪精美氣派。
李熠來到一所外牆陳舊斑駁的房屋前,輕推房門邁過門檻。
這屋子從外麵看來寬敞,內裡卻用木板隔成了左右兩排數十個小房間,入戶處有間前廳。
一位鶴髮老者斜倚在軟榻上悠然品茶,看到他進來隻淡淡瞥了一眼。
李熠向老者躬身行禮後走到右邊乙字第十三號房前,掀開門簾側身進去。
隔間低矮狹仄,勉強擺下一張案幾和蒲草坐墊,墊子旁邊有個裝滿清水的陶罐,體壯之人站在裡麵,連轉身都有些困難。
他跪坐在草墊上,開啟放在案幾上的布袋,取出一塊打磨光滑的白玉,以及陣圖、量尺、刻刀等物。
此玉通體晶瑩油潤,方圓近尺,厚約寸許,俗世中也算難得的珍品,但在這裡卻並不稀罕。
玉石可以通靈,這種白玉質地堅硬,又能承載靈氣迴圈流動,乃是煉製低階陣盤的合用之物。
陣法雖有等階高低之分,威力也天差地別,但究其本質,大多還是由陣旗、陣盤和陣眼等物構成。
篆刻陣紋隻是煉製陣盤的第一步,理論上鍊氣初期修士便有能力完成,但其對於精度要求很高,屬於慢工細活,講究一個心細眼準手穩。
李熠拿起刻刀,略一凝神,靈力匯聚指間,一刀劃向麵前的玉石。
「喀吱……」
白玉表麵被刀尖輕易破開,碎屑紛飛。
李熠轉動手腕,以靈力驅動刻刀,顯得遊刃有餘,不多時便將玉石裁去邊角,得到一塊標準的圓形玉盤。
冇有絲毫停頓,緊接著刻刀一翻,點向玉盤正中,竟是不用量尺與陣圖,直接開始篆刻陣紋。
此時他進入到一種奇異的狀態中,雙眼似閉非閉,既像全神貫注於白玉上,又如神遊太虛,不知何往。
若是有人在此時闖進屋內,必然會驚訝得瞪大眼睛,隻見那刀尖如行雲流水般蜿蜒遊走在玉盤上,轉折處毫無凝澀,深淺卻又始終如一,精準得不似人力所為!
若是長久浸淫此道的高階修士,憑藉強大的神識操控,也可做到這般輕鬆寫意,但眼下明顯不屬於這種情況。
須臾間,一圈圈陣紋便出現在白玉表麵,細若髮絲,密如蛛網。
不過一刻鐘,這塊陣盤便篆刻好小半,但持刀的手卻漸漸有些顫抖。
李熠額頭沁出汗珠,勉力又維持了數息,便停了下來。
「隻能做到這裡了,否則劃歪一處,先前做的都是白費。」
與畫符不同,篆刻陣紋雖也講究一氣嗬成,但中途可以暫停,隻需小心接續新舊紋路即可。
他放下刻刀,盤膝調息,默默地恢復體內已經乾涸的靈氣。
修仙路亦是不歸路,漫長且枯燥,大多數修士都止步於鏈氣期。
凡人隻要身具靈根,就有機會感應到天地間遊離的靈氣,再配合相應的修煉功法,才能將其吸納煉化,滋養肉身。
待身體氣血精元旺盛到極點,便可以此為憑仗,貫通體內經脈大穴,積蓄靈力。
這個過程少則半月,多不過百日,是以也被稱之為「百日築基」。
隻是此築基非彼築基,百日築基成功之後,丹田開闢氣海,紫府神識自生,方算晉升為鏈氣期修士,從此有別於俗世凡人。
鏈氣九階,階階如登峰,直到九階圓滿,行至絕巔進無可進,纔有機會衝擊真正的築基期。
一旦築基成功,那真如魚化蛟龍,叢此餐風飲露、遨遊天地之間,再不受那俗世規矩束縛。
李熠修為不過才區區鏈氣一階,乃是徹頭徹尾的修真界最底層人士。
甚至有人把這個層次的鏈氣士稱為修者,認為他們法力低微,和凡人並冇有多大區別。
事實上此類修士的實戰能力往往還不如俗世中那些有著豐富廝殺經驗的武者。
天賦上佳者很快就可以跨越這個階段,但也有人受限於資質,終生都隻能止步於鏈氣初期。
李熠足足調息了大半個時辰,才重新拿起刻刀,不過這次他的動作比先前慢了些,還時不時停下觀察玉盤上的紋路。
自始至終他都冇動過桌上的量尺和陣圖,就當這隻是個擺設,如果不是擔心有人走錯房間看見起疑,他甚至都不會把它們從布袋中拿出來。
「沙沙……」
隨著輕微的刻劃聲,陣盤上麵的紋路愈發繁複,到最後便如同一張縮小的交通地圖,細微處僅憑肉眼難以辨識。
期間他又打坐了一次,這才支撐到最後完成。
算算時間,此時還未到午時,但他並未繼續篆刻,而是收好工具,將刻好的陣盤背麵貼上一張寫著「乙十三」字樣的標籤,放到旁邊。
李熠站起身略微活動了一下手腳,就雙足跏趺盤坐,手結定印於臍下,收攝心神,不多時鼻間便有白氣縈繞,竟在這方寸之地修煉起來。
這一打坐就是三四個時辰,直到外間有腳步話語聲響起,他才徐徐收功,睜開雙眼。
望仙坊乃是託庇於靈霄宗下的小型坊市,當初建立時就選址在一處低階靈脈上,是以坊內靈氣比外麵高出足足五成,散修們對此處趨之若鶩。
但天下冇有白吃的筵席,野外散修需繳納費用才能進入坊市,像李熠這類受僱於工坊的低階修士,在晚間宵禁前也必須離開。
待腳步聲漸漸稀疏,他拿起篆刻好的陣盤,起身走出隔間。
門口處還排有數人,挨個將陣盤上交。
他們大多手持兩塊陣盤,偶爾也有托著三塊的,都是從甲字房裡走出來的人。
李熠排在末尾處,待前麵的人走光了才上前將玉盤交給掌櫃
鶴髮老者見隻有一塊陣盤,皺眉道:「快半月了,身子還冇養好麼?」
李熠低聲回答:「雖好了些,但運氣時經脈中依舊刺痛難忍。」
鶴髮老者接過陣盤,以神識籠罩其上,傾刻間便瞭然於胸,眉頭稍微舒展了幾分:「大半日才刻出一塊,坊裡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耽誤了事,我須替你吃掛落!」
李熠垂首聽訓,待他說完後才拱手道:「前輩容稟,並非小子懶惰,實在是身體還未痊癒,煩請您老再通融一下。」
這老者乃是工坊主人派駐在這裡的管事,正兒八經的鏈氣四層修士,若是和他爭辯,純屬自討苦吃,隻能好言懇求。
老管事又嘮叨了幾句,這才鬆口:「也就是我心善,便再寬限你幾日,不過須儘快補上缺額,否則不但月底冇有靈俸,就連留下來也難——坊裡可不養閒人!」
「是,小子定當補齊這些日子欠下的份額。」
李熠無奈地道。
稍等幾息,見老管事冇有別的吩咐,他便躬身告辭。
「等下。」
老管事突地叫住他。
李熠轉過頭來,「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最近外麵不怎麼太平,夜間不要到處亂走。」
「是。」
李熠微微一怔,也冇有多想,轉身出門,匯入三三兩兩的人群中。
「雖然慢了些,但刻繪精巧,以後倒是個堪用的。」
鶴髮老者拿起陣盤又看了看,心中頗為滿意,這小子最近不知怎麼地竟然開了竅,手藝見長,就算和那些積年的老工匠相比也不遑多讓,否則區區一個小家族的外放子弟,哪裡值得自己幫他?
丹氣堂、玲瓏閣、百寶樓……
李熠並不知道老者心中的小九九,此時正心情輕鬆,邊走邊打量著臨街的店鋪。
看歸看,他可冇有進去的打算,這裡麵最普通一件靈物都要數枚靈石,不是低階修士消費得起的。
他日日辛苦篆刻陣盤,到月底也就隻能拿到一枚靈石而已。
「若是進了甲字房,工錢自會翻倍,不過……」
「李兄弟!」
正當他盤算得失時,前方傳來喊聲。
李熠抬頭望去,隻見路口處站著位圓臉藍衣青年,正對自己揮手。
「王兄,你啥時候回來的?」
他臉上露出喜色,迎上前去,「這趟出行可還順利?」
對方也是一個修仙家族中的子弟,與他身份相當,兩家常有往來,因此相識。
圓臉青年拍拍胸口笑道:「有俺王桐壓陣,能出啥事?前日就隨商隊回來了,在鋪子裡盤帳,今天才得閒出來透口氣。」
說完他大笑一聲,拉著李熠胳膊道:「相請不如偶遇,走,咱們哥倆喝兩杯去!」
李熠自無不可,「早就想請王兄吃酒,今日正好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