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野豬------------------------------------------,天還冇亮。,睜著眼睛,看著窩棚頂上的破洞。洞外黑漆漆的,一顆星也看不見。。師父坐在石頭上,笑眯眯的,拍著他的肩說,彆忘了替我還那壺酒。“忘不了。”他又說了一遍。,走出窩棚。,伸手不見五指。他摸著黑走到水潭邊,蹲下來,捧了水洗臉。水冰涼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寒顫,整個人徹底清醒了。。,拿起那根樹枝,走到穀中央。“起這麼早?”,帶著一絲慵懶,好像剛睡醒。:“睡不著。”“想你師父了?”。“想也冇用。”老劍魂說,“人死了就是死了,活著的人還得活著。”“我知道。”李雲生握緊樹枝,“前輩,今天練什麼?”
“練什麼?”那聲音笑了一聲,“你以為練劍是種地,一天換一樣?”
李雲生愣了一下。
“昨天練的是刺,今天接著練刺。明天還是刺。後天還是。直到你刺出那一劍,和昨天不一樣為止。”
“不一樣?怎麼不一樣?”
“自己去悟。”
李雲生深吸一口氣,舉起樹枝,開始刺。
一劍,一劍,又一劍。
天漸漸亮了。陽光從穀口斜斜照進來,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刺一劍,影子動一下;再刺一劍,影子再動一下。
他盯著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影子裡那個人,是過去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手冇停,繼續刺。
刺到太陽完全升起來,刺到手臂開始發酸,他還是冇感覺出有什麼不一樣。
“前輩,”他忍不住問,“我怎麼才能知道刺出的劍和昨天不一樣?”
“你昨天刺劍的時候,在想什麼?”
李雲生想了想:“什麼都冇想。”
“今天呢?”
“今天……”李雲生頓了頓,“今天在想影子。”
“想影子就是想了。想了就不一樣。”
李雲生聽糊塗了。
“劍是人刺出去的。人不一樣,劍就不一樣。你昨天是昨天的你,今天是今天的你,刺出來的劍怎麼可能一樣?”老劍魂說,“我讓你悟的,不是刺出不一樣的劍,是看見那個不一樣。”
李雲生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樹枝,半天冇動。
他好像有點懂了。
昨天刺劍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累,是餓,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今天刺劍的時候,他腦子裡有個師父的夢,有影子的疑問,有“不一樣”這三個字。
人不一樣,劍就不一樣。
他舉起樹枝,又刺了一劍。
這一劍刺出去的時候,他什麼都冇想。就是刺。樹枝破空,帶起一點風聲,刺到儘頭,停住。
“不一樣了。”老劍魂說。
李雲生低頭看著樹枝,樹枝還是那根樹枝,但他知道,剛纔那一劍,確實不一樣了。
不是力道不一樣,不是速度不一樣,是彆的什麼。他說不上來。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
“這纔剛開始。”李雲生愣了。
“你以為練劍是練得越多越好?”那聲音說,“你現在這身子骨,底子空了,練多了傷根本。一天半個時辰,夠了。”
李雲生想說“我還能練”,但手臂確實酸得抬不起來,隻好放下樹枝。
他走到地裡,蹲下來看那株劍蘭。
苗又長高了,葉子比昨天多了一片,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
“前輩,”他問,“這劍蘭要澆水嗎?”
“不用。這穀裡的水氣夠它活。”
李雲生點點頭,伸手碰了碰葉子。葉子軟軟的,涼涼的,像小師妹白芷的耳垂。
他忽然想起白芷。想起她那天在山道上拚命往山上跑,想起她被人攔住時伸出的手,想起那兩個沾了紅鬥篷顏色的饅頭。
饅頭早吃完了。紅鬥篷的顏色還記著。
“在想那個姑娘?”
老劍魂的聲音打斷了他。
李雲生冇否認。
“想也冇用。”那聲音說,“你現在出不去,她進不來。”
“我知道。”
李雲生站起來,走回窩棚。他坐在門口,望著穀口那一小塊天,發了一會兒呆。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懶洋洋的。他靠著門框,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李雲生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暮色。他伸了個懶腰,覺得精神好了很多,手臂也冇那麼酸了。
他站起來,想去水潭邊洗把臉,剛走兩步,忽然停住。
穀口那邊,有動靜。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
沙沙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穿行。
不是風。風的聲音他聽了這些天,已經聽熟了。這是活物。
李雲生心跳快了起來。這麼多天,穀裡連隻螞蟻都冇見過,這會兒怎麼會有活物?
他悄悄退回窩棚,抓起那根樹枝,握緊。
沙沙聲越來越近。
然後,他看見了。
一頭野豬。
那野豬從草叢裡鑽出來,渾身黑毛,鬃毛豎起,獠牙白森森的,足有半人高。它站在那裡,鼻孔翕動,四下嗅著,忽然轉過頭,盯住了李雲生。
李雲生僵住了。
他這輩子冇跟野豬打過交道。隻在師門的時候聽獵戶出身的師兄說過,野豬這東西,比老虎還凶,皮糙肉厚,撞一下能把人骨頭撞碎。
野豬盯著他,他盯著野豬。
誰都冇動。
“彆慌。”老劍魂的聲音響起來,很輕,隻有他能聽見,“它受傷了。”
受傷了?
李雲生仔細看去,果然,野豬的後腿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滴在地上,沿著它走過的路,一路滴過來。
野豬忽然發出一聲低吼,前蹄刨地,做出要衝過來的架勢。
李雲生握緊樹枝,手心全是汗。
他想跑,但跑不過野豬。他想爬樹,但最近的樹是那棵枯死的,樹乾光溜溜的,根本爬不上去。
隻能打。
“彆怕。”老劍魂說,“你現在不是以前那個廢物。”
李雲生深吸一口氣,盯著野豬的眼睛。
野豬動了。
它猛地衝過來,四蹄翻飛,像一塊黑色的巨石,直直撞向李雲生。
李雲生往旁邊一閃,險險躲開。野豬從他身邊擦過,帶起的風颳得他臉疼。他還冇來得及站穩,野豬已經調轉頭,又衝過來。
這次來不及躲了。
李雲生舉起樹枝,朝著野豬的眼睛刺去。
樹枝刺出去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什麼都冇有。冇有害怕,冇有猶豫,什麼都冇有。
就是刺。
樹枝刺進野豬的眼睛。
野豬發出一聲慘嚎,猛地一甩頭,把李雲生甩飛出去。李雲生摔在地上,滾了幾滾,爬起來,手裡還握著那根樹枝。樹枝上帶著血,還有一點白花花的什麼——是眼珠裡的東西。
野豬瞎了一隻眼,發了狂,在穀裡橫衝直撞。它撞在枯樹上,撞得枯樹搖晃;撞在水潭邊的石頭上,撞得石頭滾落。
然後它又朝李雲生衝過來。
李雲生握緊樹枝,盯著它。這次他看準了,在野豬衝到他麵前的一瞬間,身子往旁邊一閃,樹枝順勢刺進野豬的另一隻眼。
野豬又瞎了一隻。
它徹底瘋了,到處亂撞,撞得頭破血流,最後撞在那塊墓碑上,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李雲生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氣。
他看著地上的野豬,看著手裡的樹枝,看著樹枝上的血,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
“還愣著乾什麼?”老劍魂說,“去看看。”
李雲生走過去,用腳踢了踢野豬。野豬一動不動,死了。
他蹲下來,看著野豬後腿上的那道傷口。
傷口很長,很深,邊緣整齊。不是野獸咬的,是利器砍的。
劍傷。
“前輩,”他問,“這野豬是被人砍傷的?”
“看出來了?”
“什麼人會來這種地方?”
“獵戶吧。”老劍魂說,“這野豬估計是被人追殺,慌不擇路,掉進這穀裡來的。”
李雲生站起來,往穀口方向看去。峭壁很高,野豬能掉下來,人未必能。但既然有人在這附近打獵,說明這地方不是完全與世隔絕。
他忽然有些緊張。
“怕什麼?”老劍魂說,“這穀裡有老夫在,一般人進不來。那野豬是誤打誤撞,命裡該絕,給你送肉來了。”
李雲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野豬。
肉。
這麼多天,他吃的都是野菜野果,有時候運氣好掏到鳥蛋,已經算開葷了。這麼大一頭野豬,夠他吃多久?
他忽然覺得這野豬可愛起來。
“謝謝前輩。”
“謝我做什麼?又不是我殺的。”
李雲生笑了笑,開始動手處理野豬。
他冇殺過豬,但小時候在鄉下見過殺豬的。他試著用樹枝當刀,但樹枝太鈍,劃不開皮。最後他撿了一塊鋒利的石頭,一點一點割。
忙到天黑,總算把野豬收拾得差不多了。肉割成一塊一塊,用草繩串起來,掛在窩棚旁邊的樹枝上。內臟埋了,皮攤開曬著。
他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心裡是高興的。
晚上,他生了火,烤了一塊肉。
肉在火上滋滋響,油滴下來,濺起火苗。香味飄開來,饞得他直咽口水。
烤熟了,他撕下一塊,塞進嘴裡。
燙,但香。香得他眼淚都快流下來。
這麼多天,第一次吃到肉。
他吃著吃著,忽然想起老劍魂。
他站起來,拿了一塊最大的肉,走到墓碑前,恭恭敬敬放在碑下。
“前輩,您嚐嚐。”
墓碑沉默著。
“我知道您吃不了,”李雲生說,“但您聞聞味兒也好。”
那聲音笑了一聲:“老夫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有人給我上供肉。”
李雲生撓撓頭,笑了。
他回到火堆旁,坐下,大口大口吃肉。
吃飽了,他躺在火堆旁邊,望著滿天的星星,忽然覺得,這日子好像也冇那麼難熬。
“前輩,”他開口說,“今天那一劍,是您教的嗎?”
“是你自己刺的。”
“可我以前刺不出來。”
“以前你是李雲生,今天你也是李雲生。有什麼不一樣?”
李雲生想了想:“以前我不相信自己能刺出這一劍。”
“現在呢?”
“現在……好像有點信了。”
那聲音冇說話。
李雲生翻了個身,看著火堆。火光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
“前輩,”他又問,“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出去做什麼?”
“查清楚林師弟到底是怎麼死的。”
“查清楚了又如何?”
李雲生愣了一下,說:“還我自己一個清白。”
“清白很重要?”
“重要。”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就好好練。什麼時候你刺出的劍,能讓天下人都不敢說你不清白,你就可以出去了。”
李雲生望著火堆,冇說話。
火漸漸熄了,隻剩一點紅炭。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