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劍------------------------------------------,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劍。。,他那把劍被收走了。那是師父留給他的,劍身上刻著兩個字:守拙。師父說,這劍不算好,但名字好。守拙,守著笨,守著拙,守著本心。。,最後在那棵枯死的樹下停住。樹有一人合抱那麼粗,枝乾白森森的,硬得像石頭。他掰了半天,掰下一根手臂長的枯枝。,長短也剛好。,掂了掂,覺得還順手。“你就用這個練?”,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彆的。:“我冇劍。”“知道。我是問你就用根破樹枝練?”“不然呢?”。,手裡握著枯枝,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練了。以前在青雲門,每天都有固定的功課:早起先站樁,然後練基本劍式,再然後是師兄弟對練,最後是師父講解劍理。。
“你站著乾什麼?”老劍魂問。
“我在想……怎麼開始。”
“想什麼想?練劍靠練,不靠想。”
李雲生愣了一下:“那我直接練?”
“你以前怎麼練的,現在就怎麼練。”
李雲生想了想,把枯枝舉起來,擺出青雲十三劍的起手式。
第一式,青雲出岫。
枯枝往前一送,刺向空氣。
刺到一半,他停住了。
不對。
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對。以前練這一式,劍出去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現在劍出去,心裡空落落的。
“接著練。”老劍魂說。
李雲生繼續。
第二式,風過山崗。枯枝橫掠,帶起一點風聲。
第三式,鬆間照月。枯枝上挑,指向天空。
第四式,石上清泉。枯枝下劈,劃過腰際。
……
他一路練下去,越練越快,越練越急。到第十三式的時候,他已經滿頭大汗,喘得厲害。
第十三式,劍心如一。
枯枝直直刺出,刺到儘頭,忽然“啪”的一聲,斷了。
李雲生看著手裡剩下的半截樹枝,愣在那裡。
“這就叫練劍?”老劍魂說。
李雲生冇吭聲。
“你剛纔在想什麼?”
“想什麼?”
“你每一劍刺出去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李雲生回想了一下。他想了很多:想自己以前練這十三式的時候有多輕鬆,想師兄弟們羨慕的眼神,想師父滿意的笑容,想林驚蟄死的時候那張臉——
“你在想過去。”
李雲生低下頭。
“過去的劍,是過去的你。現在的你,不是過去的你。你用現在的身體,去練過去的劍,練出來的不是劍,是鬼。”
“那我該怎麼練?”
“忘了它們。”
李雲生抬起頭。
“把青雲十三劍忘掉。把你師父教你的所有東西忘掉。把你以前練過的每一劍都忘掉。”
“那我還剩下什麼?”
“剩下你自己。”
李雲生站在那裡,握著半截枯枝,半天冇動。
太陽升起來了,照進穀裡,照在他身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
他自己。
他是什麼?
是被廢了武功的廢物,是被逐出師門的孽徒,是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他說。
“那就去找。”
“怎麼找?”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看見那棵枯樹了嗎?”
李雲生看過去。
“你過去,站在它麵前。”
李雲生走過去,站在枯樹前。樹比他高出一大截,樹乾上滿是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看著它。”
李雲生看著。
“它活著的時候,是什麼?”
“一棵樹。”
“它現在死了,是什麼?”
“一棵……死樹。”
“它還是它自己。”老劍魂說,“活著是它,死了也是它。樹從來冇變過,變的是看樹的人。”
李雲生聽著。
“你也是。以前是天才,現在是廢物,但你從來都是你。變的不是你自己,是彆人看你的眼光。”
李雲生站在那裡,看著枯樹,看著樹上的裂紋,看著裂紋裡爬出來的螞蟻。
螞蟻很小,黑黑的,在白色的樹乾上爬得很慢。
“那隻螞蟻,”老劍魂說,“它爬上去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李雲生搖搖頭。
“它什麼都不想。它隻是在爬。”那聲音說,“你呢?你練劍的時候,在想什麼?”
李雲生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什麼都不想。”那聲音說,“練劍的時候,你就隻是劍。劍刺出去的時候,你就隻是刺。冇有過去,冇有將來,隻有那一刺。”
李雲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他開口說:“我試試。”
他又掰了一根樹枝,比剛纔那根粗一點,也直一點。
他握著樹枝,站在穀中央,閉上眼睛。
什麼都不想。
不想師父,不想白芷,不想林驚蟄。不想過去,不想將來。不想自己是誰,不想自己該練什麼。
就站著。
風從穀口吹進來,吹在他臉上,涼涼的。他聽見荒草沙沙響,聽見遠處不知什麼地方有水珠滴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穩。
然後他動了。
樹枝刺出去。
冇有招式。冇有名字。就是刺。
刺到一半,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湧出來。不是力氣,不是氣勁,是彆的什麼。從骨頭裡,從不知道什麼地方,一點一點往外滲。
樹枝刺到儘頭,停住。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裡的樹枝。
樹枝好好的,冇斷。
“剛纔那是什麼?”他問。
“你感覺到了?”
“嗯。”
“那是你的劍骨。”老劍魂說,“它醒過來了。”
李雲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粗糙,有繭子,指甲裡塞著泥。但他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不是手,是手握著的東西。
他握著的那根樹枝,好像不隻是樹枝了。
“前輩,”他說,“我現在練的,算是劍嗎?”
“算是。”老劍魂說,“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也算是人。”
李雲生愣了一下,笑了。
他把樹枝舉起來,又刺了一劍。
這次什麼都冇感覺到。就是普普通通一刺。
他又刺一劍。
還是普普通通。
他刺了一劍又一劍,刺到太陽爬到頭頂,刺到手臂發酸,刺到肚子裡咕咕叫。
中午了。
他放下樹枝,去地裡看那棵劍蘭。
苗又長高了一點,多了兩片葉子,綠油油的,看著喜人。
他蹲在那兒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前輩,”他問,“這劍蘭能吃不?”
“不能。”
“那能換錢不?”
“能。年份夠的話,一株換一壺好酒。”
李雲生算了算,又問:“這株大概多少年?”
“三年。”
“三年後就能換酒了?”
“三年後能換一壺劣酒。”
李雲生點點頭,認真地說:“那我再多種點。”
他站起來,開始在附近找有冇有彆的劍蘭種子。找了半天,什麼也冇找著。
“彆找了。”老劍魂說,“這東西稀罕,不是滿山遍野長的。你這一株,是那隻鳥不知從哪兒叼來的。”
李雲生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想開了。一株就一株,總比冇有強。
他回到窩棚門口,坐下,看著那株劍蘭發呆。
“下午還練不練?”老劍魂問。
“練。”
李雲生拿起樹枝,站起來,走到穀中央。
太陽很曬,曬得他頭皮發燙。他冇在意,舉起樹枝,又開始刺。
一劍。一劍。又一劍。
冇有花哨的招式,冇有複雜的變化,就是最簡單的刺。
刺到太陽西斜,刺到手臂抬不起來,刺到握樹枝的手開始發抖。
他停下來,喘著氣,看著天邊的晚霞。
“今天就到這兒。”老劍魂說。
李雲生點點頭,走回窩棚,一頭栽倒在草堆裡。
他累得動不了,但心裡是滿的。
這是他被逐出師門之後,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
夜裡,他夢見師父。
師父還是那副樣子,笑眯眯的,坐在一塊石頭上。他走過去,叫了一聲師父。
師父看著他,說:“雲生啊,你找到那個人了?”
李雲生點點頭。
師父說:“好好跟著他學。”
李雲生說:“好。”
師父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彆忘了替我還那壺酒。”
李雲生想說“忘不了”,但一張嘴,醒了。
天還黑著,月光從窩棚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忘不了。”他對著黑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