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穀------------------------------------------。,他用草繩把鞋幫子綁在腳上,又走了四天。草繩斷了,他就光著腳走。,血泡破了,結痂,再磨破,再結痂。後來就不疼了,大概是麻木了。。碎銀子他捨不得花——也不知道能去哪兒花。餓了就找野果子,運氣好能掏到鳥蛋,生的,磕開就往嘴裡倒。腥,但能活命。。。師父隻說那兩個字,冇說怎麼走。他隻是憑著直覺,往人越來越少的地方走。往山裡走,往深裡走。,他遇到一個砍柴的老頭。,嚇了一跳,以為遇見了野人。李雲生那時候已經不成人樣了:披頭散髮,衣衫襤褏,光著的腳黑得像炭。“你……你是人是鬼?”老頭舉著柴刀,手抖。“人。”李雲生說。。,放下刀,從懷裡摸出一個窩頭遞過來:“吃吧。”,三口兩口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等他順過氣來,問:“你這是要去哪兒?”“荒穀。”
老頭的臉色變了變:“去那兒做什麼?”
李雲生冇回答,反問:“您知道怎麼走?”
老頭沉默了很久,指了指北邊:“翻過那座山,再走兩天,有條斷崖。斷崖下麵就是。”
“多謝。”
李雲生站起來要走。
“年輕人。”老頭叫住他,“那地方去不得。早些年有幾個獵戶誤入過,出來的人冇活過三天。那裡頭……不乾淨。”
李雲生回過頭,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這樣的人,還怕什麼不乾淨?”
他走了。
老頭望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喃喃道:“造孽喲。”
第七天傍晚,李雲生找到了那條斷崖。
崖很高,望下去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崖邊長著些歪脖子鬆樹,樹皮皴裂,像老人的手。
李雲生沿著崖邊走了一段,找到一條勉強能下去的野道。說是道,其實就是岩石縫裡長出來的幾叢灌木,抓著往下溜。
他開始往下爬。
手被荊棘劃破了,血糊糊的。腳踩在鬆動的石頭上,石頭滾下去,半天聽不見響。他不看下麵,隻看眼前,一步一步,一寸一寸。
天黑透了。
他爬到一半,掛在懸崖上,上不去下不來。
月亮升起來,照著他。他仰頭看看天,低頭看看無底的黑,忽然笑了一聲。
師父,您讓我來這兒,是讓我直接跳下去嗎?
他冇跳。
就那麼掛著,掛到天亮。
第八天正午,他的腳終於踩到了實地。
荒穀。
李雲生站在穀底,四下張望。這地方比他想像的還要荒:四麵都是峭壁,穀裡長滿了荒草,最高的草能冇過人頂。有幾棵老樹,死了不知多少年,樹乾白森森的,像骨頭。
穀中央有一汪水潭,潭水黑綠,看不見底。
冇有鳥叫。冇有蟲鳴。什麼聲音都冇有。
李雲生往穀裡走了幾步,忽然頓住。
他看見了一間屋子。
不,不能叫屋子,隻是個窩棚。用樹枝搭的,頂上蓋著枯草,歪歪斜斜,隨時要倒的樣子。
窩棚旁邊立著一塊碑。
李雲生走過去,撥開瘋長的荒草,湊近了看。
碑上刻著字,風蝕得很厲害,大部分已經看不清了。隻有三個字還勉強能認——
最後一個字是“之墓”。
前麵兩個字,模糊了。
李雲生在碑前站了很久。
這是誰的墓?師父讓他來這兒,是讓他拜祭什麼人?
他不知道。也冇人能告訴他。
“行吧。”
他對著墓碑說:“我也不知道您是誰。往後我就在這兒住下了,算是跟您做個伴。”
墓碑沉默著。
李雲生轉身,開始收拾那個快要塌的窩棚。
他把爛掉的枯草扯下來,重新去割穀裡的長草,一捆一捆抱回來。冇有繩子,就用草莖擰成繩。樹枝鬆動了,他就搬石頭來抵住。
忙到天黑,窩棚好歹能住人了。
他又累又餓,這一天什麼也冇吃。穀裡冇有野果子,冇有鳥蛋,連隻老鼠都看不見。
李雲生坐在窩棚口,看著穀口那一小塊天空。天上有幾顆星,冷冰冰的。
他忽然想起來,今天是自己二十歲生日。
十年前,師父收他入門那天,也是這樣的星空。那時候師父摸著他的頭說,雲生啊,你是天生的劍胚子,日後必成大器。
大器。
李雲生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劍。握過最好的劍。他曾經是三招之內擊敗大師兄的天才,是師門上下交口稱讚的“小劍癡”。
現在這雙手滿是血口子,指甲裡塞著泥,像一雙叫花子的手。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他冇擦,就讓眼淚那麼流著,流進嘴裡,鹹的。
第二天早上,李雲生被餓醒了。
他爬起來,在穀裡轉了一圈,還是什麼吃的都冇找到。這地方邪門,彆說活物,連螞蟻都冇有。
他走到水潭邊,蹲下來,盯著那黑綠的水。
水裡有魚嗎?
看不清。
他伸手進去撈,水冰涼刺骨。撈了半天,什麼也冇撈著。
正要縮回手,他忽然愣住了。
水裡倒映著他的臉。
不是他熟悉的那張臉。
那張臉太陌生了。瘦得顴骨突出,眼眶深陷,頭髮像亂草,嘴脣乾裂。這是誰?
這是他?
李雲生看了很久,忽然一頭栽進水裡。
冷水浸冇頭頂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清醒了一點。
他把臉埋在水裡,憋著氣,憋到胸口發疼,才猛地抬起來。
水珠順著臉往下淌。
他看著水麵上破碎的倒影,喘著氣,說:“你還想死嗎?”
冇人回答他。
他自己回答了。
“不想。”
他站起來,往穀裡走去。
既然冇吃的,他就種。他把窩棚邊上的荒草拔了,用石頭刨地,刨得手上又磨出新血泡。他把自己捨不得吃的最後一顆鳥蛋埋進土裡——他不知道能不能長出什麼來,總得試試。
第三天,什麼都冇長出來。
第四天,還是什麼都冇長出來。
第五天,李雲生餓得走不動了,躺在窩棚裡,望著頂上的枯草發呆。
他想,人餓死之前是什麼感覺?
應該是先冇力氣,然後昏昏沉沉,然後做夢,然後就醒不過來了吧。
他已經在做夢了。
他夢見師父。師父還是那副樣子,笑眯眯的,摸著他的頭說,雲生啊,你是天生的劍胚子。
他夢見白芷。白芷穿著那件紅鬥篷,站在雪地裡,拚命喊他的名字。
他夢見林驚蟄。林驚蟄站在他麵前,胸口插著劍,血往下淌。他看著林驚蟄,林驚蟄也看著他,忽然笑了,說——
“你該醒了。”
李雲生猛地睜開眼睛。
麵前冇有林驚蟄。
麵前是一塊墓碑。
就是窩棚旁邊那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躺著的位置看過去,正好能看見那三個模糊的字。
“之墓。”
李雲生盯著那塊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剛纔那聲音,好像不是做夢。
他爬起來,手腳並用爬到墓碑前,湊近了看。碑還是那塊碑,字還是那些字。
可是——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的背麵。
是熱的。
這大冬天的,石頭是熱的?
李雲生把手貼在上麵,感覺到一股很淡的暖意,從石頭裡透出來,像是有人在裡麵生了炭火。
“前輩?”
他試探著開口。
冇人應。
他又問:“您是活的嗎?”
還是冇人應。
李雲生想了想,換了個問法:“您是死的嗎?”
墓碑冇理他。
他靠在墓碑上,歎了口氣:“行吧,您不想說話就不說。反正這穀裡就咱倆,往後日子長著呢。”
他頓了頓,又說:“要是您哪天願意開口了,跟我說一聲。我不會燒紙錢,但能陪您說說話。”
說完,他爬起來,繼續去刨那塊地。
第六天,地裡冒出一點綠芽。
李雲生趴在地上看了半天,確定那不是草,是他埋的那顆鳥蛋——竟然真的長出來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知道,有東西長出來,就有活路。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彆香。
半夜裡,他迷迷糊糊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老,很啞,像是很久很久冇開口說過話。
“你叫什麼名字?”
李雲生睜開眼,四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想了想,對著黑暗說:“李雲生。”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師父是誰?”
“已故的青雲門大長老,許重。”
那聲音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雲生以為剛纔都是幻覺。
然後那聲音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
“許重那小子,還欠我一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