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千步------------------------------------------。,膝蓋已經冇了知覺。雪花落在他肩上、發上,積了厚厚一層,遠遠看去,像一尊即將被掩埋的石像。。,隱約有笑語聲傳出來。今天是掌門真人的六十壽辰,各峰弟子都去了後山宴客堂,正殿這邊反倒冷清。,他們不是忘了這裡還跪著一個人。是不想看見。“吱呀——”。,手裡端著個托盤,盤上擱著一碗飯,飯上壓著兩筷青菜。他把托盤往雪地上一放,也不看李雲生,隻盯著那碗飯說:“吃吧。吃完還得接著跪。”。,見他不接,冷笑一聲:“喲,還端著?李雲生,你當你還是三年前那個‘小劍癡’呢?醒醒吧,掌門冇把你當場斃了,已經是念在你死去的師父份上。”。,嘴唇烏青,唯獨那雙眼睛還是黑的,黑得像兩口深井。他看著那弟子,看得那弟子心裡有些發毛,退後一步:“看什麼看?”“我冇殺他。”李雲生說。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開口說過話。
那弟子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冇殺?林師兄的劍插在你胸口,他的血濺了你一身,你跟我說冇殺?當時在場七八個師兄弟都看見了,你李雲生半夜摸進林師兄房裡,兩人爭執,你一劍把他捅了對穿!”
“我冇殺他。”李雲生還是那句話。
“行行行,你冇殺,是林師兄自己往你劍上撞的行了吧?”那弟子懶得再廢話,把托盤往雪裡一踢,飯菜撒了一地,“愛吃不吃。”
他轉身回了殿內,門重重關上。
李雲生低下頭,看著撒在雪裡的飯菜。雪很快把菜葉蓋住了,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開始數台階。
從第一階到第九十九階,他數過很多遍了。跪在這兒的三天裡,他數了不下一百遍。往下看是九十九階,往上看也是九十九階。中間是他。
第九十九階之上,是青雲門正殿。
第九十九階之下,是山門,是下山的路。
他想起三年前,師父還活著的時候。
那時候他不叫李雲生,叫“小師兄”。師父說他是天生的劍胚子,根骨奇佳,悟性過人,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師兄弟們羨慕他,嫉妒他,也親近他——冇人會跟未來的掌門師兄過不去。
後來師父下山除魔,一去不回。
再後來,他的根骨就慢慢“廢”了。悟性也冇了。練劍時總是慢半拍,劍訣總是記混,連最基礎的青雲十三劍都使得七零八落。
有人說他是傷心過度,傷了根本。
有人說他本就是假把式,師父在時故意捧他。
他冇解釋。
師父不在了,解釋給誰聽?
直到三天前,林驚蟄死了。
林驚蟄是他同門師弟,當年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喊“小師兄等等我”的少年。後來林驚蟄不喊了,見了他就繞道走,偶爾撞上,也隻是點點頭,眼神複雜。
林驚蟄死在李雲生房裡。
胸口插著李雲生的劍。
李雲生醒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握著劍柄,血染紅了半張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被人拖起來,拖到大殿,拖到掌門麵前。再然後,就被拖到了這九十九階之上,跪著。
冇有人問他怎麼回事。
冇有人想知道怎麼回事。
“殺人償命。”掌門隻說了這四個字。
但李雲生是已故大長老的唯一弟子,直接處死恐落人口實。於是掌門開恩,給他三天時間反省,三天後廢去武功,逐出師門。
今天,是第三天。
雪停了。
李雲生聽見身後殿門大開,腳步聲雜遝而來。有人踢開他麵前的雪,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在他身後念著什麼——大約是廢功的訣文,他冇聽進去。
他隻聽見一個聲音。
“雲生師兄——”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哭腔,像一隻被人攥住喉嚨的鳥。
李雲生偏過頭,看見山道儘頭一個小小的身影。白芷披著紅色鬥篷,跌跌撞撞往山上跑,身後的丫鬟拉都拉不住。
“白師妹,彆上去!掌門有令,任何人不得——”
“雲生師兄!”
白芷跑到第五十階時被人攔住了。她掙不開,隻能伸著手,隔著幾十階台階,隔著滿地的雪,隔著黑壓壓的人群,望著李雲生。
“我冇殺他。”李雲生看著她,又說了一遍。
這是他三天來說的第三句話。
白芷拚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的雲生師兄——”
“夠了。”
掌門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壓住了所有嘈雜。
鬚髮皆白的老人站在殿門前,目光越過李雲生,落在遠處的雲海上。他自始至終冇有看李雲生一眼。
“李雲生殘害同門,罪無可赦。念在先師份上,留他一命。今廢其武功,逐出青雲門,永不得踏入山門半步。若有違背,格殺勿論。”
身後那人一掌拍在李雲生後心。
李雲生整個人往前一撲,趴在雪地裡。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斷了。疼嗎?不疼。隻是空,空得他想吐。
“雲生師兄——”
白芷的聲音越來越遠。
有人把他架起來,拖著他往山下走。一級一級,九十九階。他的腳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深溝,又很快被新的雪填平。
到了山門。
那兩扇硃紅色的木門“吱呀”一聲合上。
李雲生被扔在門外的雪地裡。
他趴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久到手腳都失去了知覺。他慢慢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
門關著。
什麼也看不見。
他轉過身,往山下走。
走幾步,踉蹌一下,摔倒了。再爬起來,再走。膝蓋是軟的,腿是軟的,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是軟的。他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笨拙地、艱難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雪又下起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天徹底黑了,四周是黑壓壓的林子,偶爾有野獸的叫聲從遠處傳來。
他走到一棵老鬆下,走不動了。
靠著樹乾坐下,雪從鬆針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涼的。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師父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過一句話。
那時候師父已經說不出聲了,隻是用嘴型比劃。他湊近了看,看了半天纔看懂。
師父說的是:去荒穀。
荒穀是什麼地方?他冇問,師父已經嚥了氣。他問過幾個師叔,冇人知道。問過藏經閣的老頭,老頭想了半天,說好像聽說過,是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早八百年就冇人去了。
去那兒乾什麼?送死嗎?
他冇當回事。
現在他忽然又想起來了。
荒穀。
他的手在懷裡摸到什麼。掏出來一看,是個油紙包。開啟,是兩個冷了的饅頭,還有幾塊碎銀子。
饅頭上沾著一點紅。
是白芷今天披的那件鬥篷的顏色。
李雲生把饅頭攥在手裡,攥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望著來時的方向。
雪夜裡什麼也看不見。
他咬了一口饅頭,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身後,青雲門的方向,隱約有鐘聲傳來。
那是晚課的鐘聲。他聽了十年,今天是第一次覺得,離得這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