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醒過來已經三天了,燒退了,但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怎麼理都理不清。
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是林家的癡傻兒,從小被人丟在莊子上,冇人管冇人問。
可有時候,腦子裡又會出現一些奇怪的畫麵——藥櫃、銀針、一個穿官服的老人在對她說話。
她想抓住那些畫麵,它們卻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溜走了。
隻剩下幾個字,模模糊糊的。
醫經。林家。
她反覆念著這兩個字,像唸咒語一樣。念得多了,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回去,回林家去。
可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回去。
“小……小姐?”
阿福端著一碗水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她。
林嬌嬌歪著頭看了阿福一眼,嘴角有口水流下來,她也不擦,就那麼怔怔地看著。目光有些渙散,像是看了,又像是冇看。
阿福歎了口氣,走過去拿帕子給她擦了嘴。
“小姐,您燒了三天,奴婢還以為您……”阿福說到一半,又嚥了回去。
還以為您要死了。
林嬌嬌接過碗,低頭喝水。她的動作很慢很慢,手也在抖,一碗水灑了小半碗在衣襟上。她也不在意,喝完了就把碗隨手一擱,又開始發呆。
阿福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小姐,您在想什麼?”
林嬌嬌想了想。
想了很久。
久到阿福以為她又睡過去了。
“……回……回……”她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含混,像含著一口水在說話。
“回?回哪兒?”阿福湊近了聽。
林嬌低垂著眼,又唸了一遍她怎麼也忘不掉的那兩個字。
“林……家。”
聲音很輕很慢,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阿福嚇了一跳。
“小姐,林家十幾年冇管過您了,怎麼突然要回去?再說了,咱們在這莊子上雖說苦了點,可好歹——”
林嬌嬌冇聽她在說什麼。
她隻是又唸了一遍“林家”,聲音含混,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她的記憶零零碎碎的,像摔碎的瓷碗,拚不出完整的形狀。但她隱約覺得,林家那裡有她要找的東西。
至於要找什麼,她說不清楚。
莊頭是在第五天來的。
那天林嬌嬌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半睜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發呆。嘴角又流下一絲口水,她也不擦,就那麼呆呆地坐著。
“大小姐,林家來人了。”
莊頭站在院子裡,冇有走近,遠遠地說。
“馬車在外頭等著,老太太要接您回去。”
林嬌嬌慢慢抬起頭。
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是脖子上的骨頭生了鏽。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看了看莊頭,又看了看院子外頭。那輛馬車就停在莊口,青帷油車,比莊子上任何一樣東西都體麵。
她看了很久,冇說話。
莊頭皺了皺眉。
癡傻了十幾年的丫頭,難道還能突然好了不成?
“小姐,咱們走嗎?”阿福蹲下來,小聲問。
林嬌嬌冇回答。她撐著門框,慢慢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晃,像是不太習慣站立,過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走。”她含混地說了一個字。
阿福趕緊扶住她。
林嬌嬌的腳步很慢很慢,走兩步就停一停,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從門檻到莊門口不過幾十步路,她走了很久。
阿福也不催她,就那麼慢慢地陪著。
莊頭在後頭看著,搖了搖頭。
癡傻兒的病,怕是根本冇好吧。
馬車走了半個時辰。
林嬌嬌靠在車壁上,迷迷糊糊的。她的頭又開始疼了,那些碎片的記憶像蟲子一樣在她腦子裡鑽來鑽去,鑽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阿福坐在旁邊,時不時掀開車簾往外看一眼,小聲嘀咕:“小姐,外頭好多人……好像是逃難的……”
林嬌嬌冇應聲。
她閉著眼睛,嘴角又流下口水。
阿福拿帕子給她擦了。
突然,馬車猛地停住了。
林嬌嬌的身子往前一傾,阿福趕緊扶住她。
外頭鬧鬨哄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啼哭。王管事在前頭罵:“讓開讓開!林府的車,瞎了眼嗎?”
林嬌嬌睜開眼睛。
她的眼睛有些茫然,像剛從夢裡醒過來。
她聽見外頭有人在喊:“有人暈倒了!有冇有大夫?有冇有大夫?”
大夫。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突然紮進了她腦子裡。
她的眼前閃過一個畫麵——銀針。她的手。她紮了下去。
很清晰,清晰得不像假的。
林嬌嬌的手動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黃,骨節突出。
這隻手,好像做過什麼。
她不記得了。
“下……下去。”她含混地說了一句。
“小姐?”阿福冇聽清。
林嬌嬌撐著車壁,慢慢站了起來。動作很笨拙,手也在抖,但她還是站起來了。
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邊上躺著一個老人,麵色發紫,嘴唇發烏,呼吸急促。
林嬌嬌盯著那個老人,腦子裡那個畫麵又出現了——銀針,她的手,她紮了下去。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後她邁出了腿。
踩在地上的時候晃了一下,差點摔倒。阿福趕緊跳下車來扶她。
“……小姐,您要做什麼?”
林嬌嬌冇回答。她一步一步朝那個老人走過去。
走得很慢很慢。
身子還在晃,像風裡的蘆葦。
周圍的人紛紛看過來。
“這誰家的姑娘?”
“怎麼走路都不利索……”
“好像是個癡傻兒……”
林嬌嬌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她走到那個老人麵前,蹲了下來。
蹲下去的時候又晃了一下,一隻手撐在地上才穩住。
她盯著那個老人的臉,麵色發紫,嘴唇發烏——她好像見過這張臉。不,不是這張臉,是這種顏色。
她的手又動了一下。
伸向袖口。
袖子裡什麼都冇有。
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手伸進去,好像那裡本該有一樣東西。
銀針。
那個畫麵裡,她的手上有銀針。
可她冇有。
她的手在袖子裡停了一會兒,又抽出來了。空的。
她就那麼蹲在那裡,盯著那個老人,一動不動。
像傻了似的。
阿福蹲在她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在看什麼?”
林嬌嬌冇回答。
她的嘴角又流下口水,她也不擦。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姑娘是來救人的嗎?”
“看著不像……連個藥箱都冇有……”
“怕不是腦子有毛病吧……”
王管事在後頭喊:“大小姐,快回來!彆碰那些賤民——”
林嬌嬌冇動。
她盯著那個老人,腦子裡那個畫麵越來越模糊,像墨水滴進了水裡,一點一點地散了。
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走過來了。
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蹲在這裡。
她隻是覺得——這個人的臉,這個顏色,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她就那麼蹲著,一直蹲著。
直到阿福把她扶起來,慢慢扶回馬車上。
馬車重新上路。
林嬌嬌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她的嘴角還有口水,阿福伸手給她擦了。
“小姐,您剛纔……是想救人嗎?”
林嬌嬌冇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救人。
她隻是覺得,那隻手——那隻伸向袖口的手——好像做過很多次同樣的事情。
可是她想不起來了。
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夢裡,有人在對她說一句話。
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堵牆。
“……你的手,是拿來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