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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那日,整個京城縞素,儀仗從郡主府一直排到皇陵,極儘哀榮。
林知微親自扶靈。一步一步,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麵。
棺槨中,蘇硯辭穿戴著華服,入殮的嬤嬤手藝極好,用厚厚的脂粉掩蓋了他臉上的傷痕,使他看起來彷彿隻是沉睡,甚至有些安然。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華服之下,是怎樣一具飽受摧殘,枯瘦如柴的軀體。
每向前一步,林知微心上的重量似乎就更沉一分。
她想起很多年前,蘇硯辭緊緊握住她溫熱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鄭重發誓:“我要娶你,就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我要給你最風光的婚禮,讓你穿最美的嫁衣,我要你名正言順地站在我身邊,讓誰也不敢再輕視你、欺負你。”
隻是如今,這場婚禮,卻隻能在葬禮上舉行。
太遲了。
林知微在靈前宣讀婚書,字字泣血,句句追悔,終於將他一生的委屈與清白昭告天下
然後,她屏退所有人,一直望著他。雪花落滿她發間,她也渾然不覺。曾幾何時,她也想就這樣與他白頭偕老。
“阿硯”她對著虛空道,“你陪我吃了那麼多苦我卻連一點甜,都冇能給你。”
“我知道,這些你都不想要了。”
“可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我把欠你的,都記著。這輩子還不了,就下輩子,下下輩子一直還,好不好?”
蘇硯辭的魂魄就飄在那裡看著她。
看著他生前求而不得的一切,死後倒是一股腦兒堆到了他麵前。
可他心裡,卻慢慢變得平靜。
鬨這麼大陣仗何必呢。
誤會解開了,她後悔了,痛不欲生了。然後呢?
他受過的苦不會消失,他流過的血不會倒流,他那條早就走到儘頭的命,也不會回來。
而江鬱跪在最前端,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的膝蓋,他臉色蒼白極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恐懼。
這場婚禮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郡主認定了他的重要,意味著過去所有針對蘇硯辭的罪名都被推翻!
那他江鬱這個曾經處處與蘇硯辭作對、甚至多次落井下石,折磨過他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他不敢想。
林知微現在看起來像個瘋子,一旦她從這巨大的悲痛中稍微清醒一點,回想起過往種種,他必死無疑。
不,他不能坐以待斃。
江鬱咬了咬牙,暗中聯絡了府中一個與他有私交的女官。
那女官掌管府庫鑰匙,手裡有些權力。他哄騙她說,隻要幫他逃出去,他便帶她遠走高飛,共享榮華。
那女官信了。
深夜,江鬱趁看守鬆懈,用女官偷來的鑰匙開啟鎖鏈,翻牆出了郡主府。
兩人在城外約定的破廟碰頭,江鬱一把將那女官按在身下,粗暴地占有了她。
他需要徹底拴住這個人,讓她死心塌地幫自己逃得更遠。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知微雖然沉浸在自我的地獄裡,但對蘇硯辭相關的一切,都保持著一種近乎病態的關注。
江鬱這個曾經傷害過蘇硯辭最甚的幫凶,她怎麼可能完全放任不管?
所以,當江鬱和那女官在破廟裡顛鸞倒鳳之時,火把將整座破廟照得亮如白晝。
林知微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身後是黑壓壓的侍衛。
江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胡亂抓起衣服想遮掩,卻抖得不成樣子。
林知微的目光,慢慢地,冰冷地掃過地上的一片狼藉。
“很好。”她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卻帶著森然的寒意,“看來,柴房都關不住你的雅興。”
“郡主!郡主饒命!是她勾引我的!是她!”江鬱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想抱住林知微的腿。
林知微一腳將他踹開。
“拖下去。”她轉向身後的侍衛,語氣平淡地吩咐,“先打斷雙腿,再丟進礦洞,終身勞役,不許見光。”
她瞥了一眼那已經嚇暈過去的女官:“至於這個,杖八十,革職查辦。”
說完,她轉身就走,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臟了她的鞋底。
身後傳來江鬱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哀求,可林知微隻是自顧自地走在寒冷的夜色裡。
她抬頭看了看飄雪的天空,想著,阿硯若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幕,會不會覺得稍微解氣一點?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的心,已經和這冬天的夜晚一樣,徹底冷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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