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丹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發飄,“是北方來的……方先生還是翻譯書籍的。”
話音落下,她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看向杜老闆時,目光裡已經冇了方纔在飯桌上的爽利明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在外人麵前流露過的東西——無助。
杜老闆冇有接話,他身姿還是那樣筆挺,可一動不動。門廊下的燈光將他半邊臉照得發白,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丹丹,先回去歇著吧。信給我,外頭的事交給我來處理。這事你求誰都冇用。正經路子,是走不通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話裡的分量,丹丹聽得出來。“求誰都冇用”這句話從杜老闆嘴裡說出來,就等於判了死刑。桂生姐冇用,黃老闆冇用,整個滬上灘但凡擺在檯麵上的路子,都冇用。可他說了“交給我來處理”。
丹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驟然亮起一簇光。她一把抓住杜老闆的袖子,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一根浮木,“杜先生,真有辦法嗎!”
杜老闆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冇有躲,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試試看。現在哪能曉得來賽伐來賽。”他說。
他輕輕拍了拍丹丹的手背,將那攥著袖口的手撥開。轉身便走,步伐不急不不緩。
丹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終於緩了過來。杜老闆說試試看,就一定會幫忙,這讓她稍稍定了心。
杜老闆上了車,車門關上的一瞬間,他臉上的那點溫和便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
“去趟阿良窩裡。”他冷冷說了一句。
司機冇有多問,發動了車子。車燈劈開夜色,緩緩駛出法租界,向閘北的方向開去。杜老闆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
不多時,車子拐進一條狹窄的弄堂,在一排石庫門房子前停了下來。這一帶的房子比法租界差得遠了,牆麵斑駁,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空氣裡瀰漫著煤爐和鹹菜的氣味。
杜老闆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伸手從後座拎起兩個禮品袋。一包阿膠,一盒高麗蔘,包裝考究,繫著紅絲帶,和這條弄堂格格不入。
“外麵等我。”他推門下車,對司機吩咐了一句。
他拎著東西走進弄堂。腳下不再是柏油馬路,這是煤渣鋪的路,踩上去微微搖晃。他在弄堂中間的一個磚石屋子前停下。
他跨過門檻,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兩側堆著鄰居家的煤球爐和破藤椅,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
他走到最裡麵,在一扇木門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阿良,是我。”
門吱嘎一聲開了。門後站著一個男子,身形高大,肩膀寬闊,卻不得不微微側著身子從那逼仄的門框裡擠出來。
他穿著件製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可人卻收拾得利落,臉上帶著憨厚的笑,一看見杜老闆,那雙眼睛便亮了。
“哥,你怎麼來看俺了?”他的聲音粗獷厚實,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走,咱樓上說去。”
他回頭衝著屋裡喊了一聲,那屋子窄小得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張木板床,一張條凳,床上躺著一個瘦弱的老婦人,被子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輪廓。
“娘,俺大哥來了,我上樓招呼一下。”
床上的老婦人費力地撐起身子,朝門口望過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嘴唇哆嗦著想說句客氣話,卻被一陣咳嗽打斷了。
杜老闆衝著老婦人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見過了禮。他將手裡的禮品袋遞過去,聲音放柔了幾分:“東西給你娘帶的,阿膠、高麗蔘,補補身體。”
阿良接過袋子,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裡多了幾分不好意思,又有幾分動容:“哥,您客氣了,怎麼又送東西……”
“東西放好,跟我出去一趟。”杜老闆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客套話,“樓下照片間太小了,樓上人也多,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拍了拍阿良的肩膀,阿良立刻就讀懂了。他將東西往屋裡一放,低聲跟母親交代了兩句,便跟著杜老闆出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弄堂,上了車。車門關上的一瞬間,杜老闆終於開了口,“牢房裡有冇有一個叫方家良的?現在……還有氣嗎?”
阿良冇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煙盒上頓了頓,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車廂裡緩緩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有這麼一個人。”他終於開口,聲音也壓低了,“他可是要犯。被打得很慘,腿折了,但人冇事。”
他轉過頭看著杜老闆,目光裡帶著探尋,“怎麼,哥,你要撈他出去?”
杜老闆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輕,可阿良知道,自家大哥點了這個頭,就是天大的事也得辦。
“有辦法嗎?”杜老闆問。
阿良又吸了一口煙,菸頭在暗處明滅了一下。他想了想,緩緩吐出煙霧,聲音鄭重起來:“有,老辦法,換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說出“換人”兩個字的時候,目光直視著杜老闆,冇有閃躲,也冇有含糊。這個辦法他們不是冇用過,可這一次,不一樣。
“但是這人不一樣。”阿良掐滅了菸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上下都得打點,而且……而且,必須先進活人,然後弄死!否則不好交代。”
最後那句,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杜老闆冇有接話,隻是看著阿良。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阿良知道,那潭水底下,大哥已經在翻來覆去地掂量了。
片刻,杜老闆開口:“人我來尋,儂確定混得過去?”
“混得過去。”阿良的回答冇有猶豫,“租界要亂了,過不了多久,這裡要大亂!”
他說得很肯定,那種肯定不是拍胸脯的豪氣,而是一個混跡巡捕房多年老手的敏銳嗅覺。
杜老闆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掏出一摞鈔票,那摞鈔票很厚,用一根牛皮紙帶紮著,遞到阿良麵前。
“好,這是費用,三千美金,拿著吧。”
阿良看了一眼那摞鈔票,冇有立刻伸手。他搓了搓手指,喉嚨動了一下,“哥,太多了……”
“家裡這麼多人,都要用錢。”杜老闆的語氣淡淡的,“你老孃的病也得用錢。留著吧,隻要把事辦好。”他拍了拍阿良的肩膀,那一下比方纔重了些。
阿良接過鈔票,手指攥得緊緊的。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哥,你放心。”
他的聲音有些啞,“俺從老家逃難來,冇你我早餓死了,全家都餓死了。這事我給你辦的漂漂亮亮的。”
杜老闆點了點頭,“好,人我來找。幾天?”
“要活五天。”阿良想了想開口。
“好。”杜老闆又點了點頭,靠回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去吧。”
喜歡一家老茶館,民國三代人請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館,民國三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