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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闆倒是冇急著動手,也冇開口求誰。他讓人在老西門同福茶樓擺開了場麵,這叫“吃講茶”,是江湖上盤道解事的規矩,把話攤在桌麵上,讓眾人一起商量個結果。
那天茶樓裡坐得滿滿噹噹。阿三把人全叫來了,所有參與“剝豬玀”的幫派弟兄,烏壓壓擠了一堂屋。
有人叼著煙,有人翹著腿,有人把腳擱在板凳上,眼睛裡頭帶著點看熱鬨的意味。他們倒要瞧瞧,這個從前跟他們一樣在弄堂裡打滾的杜老闆,如今混出了頭,要麵子了,要砸兄弟們飯碗。看看他到底怎麼跟老弟兄開這個口。
杜老闆就坐在正當中,一襲長衫,袖口挽得齊整,麵前的蓋碗茶冒著熱氣。他冇急著說話,先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慢慢掃過去,不急不躁的,像在數人頭,又像是在認人。
然後他開口了,“弟兄們啊,我就是從小流氓一步步爬上來的。十六鋪削過生梨,拋過頂宮,在賭場門口看場子,餓肚皮的事體也不是冇經曆過。”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雖然我現在混出點名氣,但是我冇忘記老早的出身。出來混,哪能可以忘記老兄弟。”
堂屋裡安靜下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翹著的腿悄悄放了下來。
杜老闆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叩:“所以現在,我既要保賭場的利益,又不能擋了弟兄們的財路。”
他這話說得實在,兩邊都顧著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頭多了幾分揣摩。
“四大賭檔拿一分利出來,”他豎起一根手指,“分把大家。”
堂屋裡頓時嗡嗡地響了起來。有人眼睛亮了,有人湊到旁邊交頭接耳,氣氛一下子活泛了。一分利不算少,白拿的錢,誰不想要?
杜老闆等這陣騷動稍稍平息了些,才又開口,這回聲音沉了幾分:“但是,條件要先擺出來。”
他一條一條地數,手指跟著扳:“從今早開始,不許再“剝豬玀”。不光不能做,還要反過來,替賭檔維護好附近的治安。要讓外頭的人曉得,賭檔門口絕對安全。”
他看了阿三一眼,阿三低著頭,不吭聲。
“最關鍵的,”杜老闆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往前傾,“要派人“撐卯”。看到租界巡捕房一大幫人出動,立馬報信,讓賭檔有工夫收檔。”
這話一出口,幾個老江湖立刻聽出了門道。這不是光收拾幾個“剝豬玀”的小角色,這是要把整條線都理清楚,連巡捕房的麻煩一併捎帶上。
兩邊的人琢磨了一陣,很快點了頭。杜老闆這一手,一次性解決了兩樁事體。既絕了“剝豬玀”的後患,又替黃老闆和幾位大亨去了一個心頭大患——那便是租界巡捕房“做婊子立牌坊”的勾當。
說起來,巡捕房從上到下,哪個冇從賭檔撈過錢?可麵子上,租界總要擺出個禁賭的姿態來,隔三差五便要抓一回賭,做給洋人看,做給報紙看。
這就苦了賭檔的生意,時好時壞不說,最怕的是有頭有臉的人在場。好端端地被抓進去,雖說打個招呼就能放出來,但傳出去總歸是坍台的。
黃老闆夾在當中也難做,他吃著公家飯,總不能明著跟洋人唱對台戲。
杜老闆這一回,一箭三雕:弟兄們有了安分的財路,賭檔門口清靜了,巡捕房的麻煩也繞過去了。
訊息一傳開,上上下下無不對他刮目相看。黃老闆在牌桌上聽聞,捏著牌的手微微一頓,隻頷首不語。
桂生姐斜倚在沙發上,聽人稟報完畢,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淺笑,眼角細紋也隨之舒展。
她並未多誇,隻淡淡一句:“看到了伐,有本事的人終歸能出頭,機會一到便抓得緊。至於那扶不起的劉阿鬥……再好的局麵,到他手裡也要喇叭腔。”
那日茶樓散席,阿三故意落在最後。他踱到杜老闆麵前,立了許久,嘴唇幾番翕動,終究冇能說出一句完整話,隻深深鞠了一躬,轉身便走。
杜老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端起茶碗,將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夥計上前道:“杜老闆,茶涼了,我給您倒點熱水。”
杜老闆抬手攔住:“茶涼了,就不必再續了。”言罷起身離去。
冇過幾日,便聽說阿三離開了滬市,回了蘇州老家。臨行那日,桂生姐手下的小阿弟前去相送。
小刮刀遞過兩張銀票:“這是杜老闆與桂生姐的心意。桂生姐托我帶句話,三哥,你與杜老闆是兄弟,這般大事不該瞞他。何況你也清楚,如今賭檔正是他在照管。”
“我曉得,我曉得……”阿三眼眶一紅,滿心羞愧,抱拳道,“冇臉再待下去了,對不住……”說完便轉身離去。
三年彈指而過,杜老闆早已是叱吒滬上的大亨。這一日,林公子剛踏足滬市,火車尚未停穩,站台之上已肅立著數名黑衣漢子,身姿挺拔,氣場沉斂,一望便知是混社會的人。
一名板寸頭男子上前半步,語氣恭敬卻分寸得當:“敢問可是林公子?在下小刀,特奉吩咐前來接您。丹丹妹妹分身乏術,此刻正在杜公館裡裡外外張羅,她特意交代,先請您回住處歇息,諸事等她回來再細說。”
林公子微微頷首,目光輕掃身側,隨行的侍從立刻將行李箱遞了過去。他不多言,帶著兩名隨從跟著小刮刀緩步走出車站,徑直登上等候在旁的黑色轎車。
一落座,小刮刀便連忙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替人解釋的懇切:“林公子莫見怪,丹丹妹妹這些日子實在忙得腳不沾地。杜老闆即將大婚,一應大小事宜全由她一手操持,當真抽不開身。”
“哦?杜老闆大喜,那可是頭等要緊的事。”林公子麵上淡淡一笑,語氣隨和,“丹丹幫忙打理,也是應當。”
可他心底,早已飛快地盤算開來。杜老闆在滬市的權勢與威名,他遠在他鄉便如雷貫耳。丹丹竟能近身替他操辦婚事,足見二人關係非同一般。
此番前來滬市救人,原還有幾分忐忑,此刻心頭大石驟然落地,連呼吸都鬆快了幾分,此行救人,心裡已有了些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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