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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楊安華的提醒下,宋少軒終於開始對整體佈局做出調整。首先,他把京郊的工廠擴建為技術工人學校,添置了一批基礎裝置,十幾台車床,多套基礎教材,再招募些普魯士工人來傳授技術。
他這麼做,是為未來積攢一點根基,哪怕未來的前路再灰暗,手裡有了這批技術工人,再要做事就方便許多。
其次,大沽廠添置裝置,開始生產三輪車。這也是楊安華的主意,馬政籌備來不及,馬匹也供養不起。三輪車雖不起眼,卻是當下最快提升運力的辦法。
航空學院依舊照常開辦,不做任何改動。那些年輕人現在培養起來,將來纔有可能對抵禦侵略起到一些作用。
最後一項安排,是重新裝修茶館與居酒屋。這是楊安華最為鄭重的叮囑。他說,不久之後,東瀛人會加大對華夏的滲透力度。
這一次前來的,不再是黑龍會的浪人,而是正規警察學校畢業的優等生,他們是特高課的儲備人才。居酒屋裡的原有裝置不能再留,否則遲早會被髮現,到時候就是資敵了。
茶館同樣需要改造,要修建地下室,挖掘逃生通道,在附近購置一兩處宅院,方便隨時轉移。如果條件允許,宋少軒自己的住所也應當搬過來,距離越近越安全。
最後一條,是設法拋售資產,儘快回籠資金。這便是民國時期的無奈了……“國不強則商不立”。這年月,生意做得越大,遭受的傷害便越深。
周家啟所代表的津門周家,曾是聲名顯赫的大家族。有人說,他們是胡家,盛家之後最顯赫的官商家族。
鼎盛時期,周家憑藉礦場,紡織,鹽運三大產業,每年獲利超過三百萬兩白銀。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前朝一紙條約下來,家族辛苦積攢的產業,便被拿去抵償洋人的稅款。
周家被迫拿出一百八十萬英鎊贖回產業,十年辛勞,一夜之間填補了朝廷的虧空。
到了民國,英吉利人再次找上門來。他們圍堵市場,壓低價格,動用金融槓桿,步步緊逼。周家不想捲入其中,卻根本冇有選擇。
最終,十倍價值的資產,隻換來合營之後四成的利潤。周家當家人因此一病不起,臥床數月,身形枯槁。
一代商業奇才,滿心抱負都是工業興國,如今卻隻剩滿心落寞。這也是周家啟現身之後,明明帶著世家子弟的架子,骨子裡卻透著幾分外強中乾的原因,這個家族,是真的富甲一方過,也真的漸漸衰敗了。
楊安華又道:“從現在起,到民國十六年,也就是所謂‘黃金十年’開端之前,都不適合做生意。”
他的話簡單,卻一針見血。後北洋時代,是一個極度割裂的年代。軍閥混戰,政令朝秦暮楚,市麵上還殘存著幾分舊式的體麵,骨子裡卻早已潰爛。傳統文化中最後一縷道德與規矩,正在這一時期被徹底碾碎。
“所以,眼下的策略隻有一條:與西方聯合經營,回籠資金,保護資產。”
楊安華叮囑宋少軒,不必急於擴張,也不必計較一時的盈利,隻要能保證商行正常出貨、穩住現金流,將有限的資金用在最關鍵的地方即可。
所謂關鍵,便是人才與技術,這是未來厚積薄發的根本。隻有把人才隊伍和研究機構建立起來,他才能順勢提供幫助,讓所有發展都顯得自然合理,除此之外的其他事務,都可以暫時擱置。如此一來,宋少軒下一階段的目標,也徹底清晰明確。
楊安華還提起一件事,他勸宋少軒若有條件,不妨趁當下物價低迷、房價低廉,在各地暗中購置房產。一來,如今房產價格跌幅極大,日後必將迎來驚人的上漲;二來,這些宅院將來可作為隱蔽據點,為需要的人提供安全的落腳之處。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略帶猶豫,分明帶著幾分試探。宋少軒卻聽得心知肚明,這是因為將來會有一段特殊的時期。他轉念一想便豁然開朗,這般佈局,何嘗不是為自己和家人留下一條退路。
既然打定主意,便要儘快著手。說實話,宋少軒此番在洋人麵前低聲周旋、費儘口舌,換來的利潤卻是實打實的豐厚。
從京城飛行學校順利籌辦,引得儒帥青睞並專項撥款,到奉天雨帥大手一揮,追加訂購五十台飛機,再加上齊兆林銷往南方各地的訂單,短短時間內,宋少軒總計出貨近兩百架飛機,均價高達一萬五千美金。
可鮮有人知的是,寇蒂斯jn-4初級教練機在一戰期間總產量逼近七千架。戰爭結束後,西方僅保留數百架用於訓練,就連花旗本土自用的五百架都嫌過剩,大批jn-4被當作剩餘物資低價拍賣,其中不少更是全新未拆封的狀態,拍賣價格竟隻有區區幾百美元。
單這一筆飛機的差價,宋少軒便早已收回了全部前期投資,更何況後續發動機、螺旋槳、起落架的維護更換與配件供應,還將帶來源源不斷的長期收益。
此外,楊安華提供的庫存裝置,足夠他穩穩噹噹銷售十幾年之久,再加上即將落地的聯合企業與合資專案,他還能在短時間內回籠一筆钜額資金。
事到如今,宋少軒心中也有了更清晰的盤算:後北洋亂世,現金為王,而最穩妥保值的生意,便是房產;放眼全國,房產最具潛力、最容易操作的地方,當屬滬市。
這個階段,宋少軒的關係網,也悄然生出一番新變化。
原先遁走港島、後又赴東瀛遊曆的“五路財神”梁大人,已悄然返回。幾番輾轉,他終究再度坐回高位,執掌北洋財政大權。
隻因在東瀛遊曆期間,他與山島滿等人往來密切,實質上已被東瀛視作重點培植的人物,同時,也是雨帥傾力拉攏的核心物件。
正是這位“五路財神”,如今對孔庸之另眼相看,態度驟然親近。這也正是孔庸之正式踏入政界的關鍵節點。
不久前,他因組建齊魯救災會、主持賑災一事聲名鵲起,隨後又被委任調查魯案,就此獲得了北洋zhengfu正式授予的官身,邁出了從政的第一步。
宋少軒與孔庸之的關係,也藉此愈發緊密,向著更深的利益共同體邁進。畢竟在這亂世之中,熙來攘往的從來不是情誼,而是彼此依存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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