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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五年,正是歐戰爆發的第二個年頭。索姆河戰役首日,英吉利軍隊便付出了五萬七千餘人傷亡的慘重代價。這一數字,至今仍是英軍單日損失的最高紀錄。
新式戰爭機器展現出的駭人殺傷力,將西線戰場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絞肉機。為抵擋普魯士人的猛烈攻勢,協約國不得不將源源不斷的人力送往前線。
然而,要維持龐大的軍工生產,又要保證前線的兵員補充,兩國的勞動力早已捉襟見肘。後勤成了致命的短板:運輸物資、構築交通、修建工事、維護裝備,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活兒,在戰爭中同樣關乎生死。
於是,他們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東方,投向了華夏。齊魯大地,是最先被洋人盯上的地方。然而招募之事卻舉步維艱,但凡還能活下去的,寧願闖關東謀一條生路,也不願到異國他鄉去討一口飯吃。即便工錢從每天一法郎漲到每月四十法郎,應征者依舊寥寥。
就在這個時候,一批國人冒了出來。他們受雇於西洋普通商人,用的是市井中最下作的騙術,坑蒙拐騙,將自己的同胞送上遠洋的輪船。
那些被騙的人,大多目不識丁,甚至至死都不知自己簽下的契紙上寫的究竟是什麼。青島、津門、淄博、濟南,乃至南方諸省,到處都活躍著像長貴這樣的代理人。
他們靠販賣同胞掙得盆滿缽滿,迅速聚斂起驚人的財富。卻從未想過那些被他們送上輪船的人,遠渡重洋之後,將迎來怎樣的命運。
就在shiweiyouxing最烈的時候,一位化名“鐵柱”的華人寫了一篇文章,把華夏勞工在歐羅巴的遭遇全寫了出來:
我家裡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個孩子,媳婦身子弱,常年靠借債過活。這一年,地全讓債主收了去。也是這關口,我撞見那夥騙子,他們應承給我的進項,是我種地的十倍。
我們洗了澡,換上汗布衫,每人發一根腕帶,上頭印著姓氏和編號,說是讓洋人認人用的。可後來才曉得,那些洋人根本不識字,隻叫號,不叫人名。
這一道走了四個月。船走走停停,有的船半道上叫人給打沉了。我們最後總算到了戰場,可日子也冇好過到哪裡去。冇個固定的住處,淨是臨時搭的帳篷,今兒睡這兒,明兒又挪那兒。
洋人不許我們出去,冇歇著的時候,也不能隨便動彈。他們說,這是怕叫人發現了,說咱們那什麼中立就不作數了。
我天天一邊填彈坑,一邊躲轟炸,還乾掃雷排爆的活兒。天天在戰場上提著腦袋做事,我真怕啊。來之前冇人跟我說過,這活兒不單苦,還這麼險。
在老家的辰光,我從冇見過這麼駭人的事。挨著戰線,有上萬的老鄉都在乾。還有些黢黑的洋人,也跟著一塊兒乾。
頭兩年苦得很,洋人瞧不上咱們,抬手就打張嘴就罵。可慢慢的日子就好起來了。咱們乾活勤快,又肯用心學。後來不少人學會了手藝,戰壕挖得又快又好。有的會修汽車、換軲轆,有的會排雷。
咱們乾活肯動腦子,比那夥黢黑的洋工人強多了。他們抱著炮彈往前線送,跑不多遠就不行了。咱們挑著扁擔,小炮彈一趟送四顆,大的一趟挑兩顆,還有更大的,兩個人或四個人抬著也能送上去。
他們一天能打出十幾萬發炮彈,咱們就不停地往前送。那些車到不了的地方,就靠咱們跑最後那一段。
第二年下半段,日子好過些了,因為咱們守規矩。洋人貼了告示,不許女工跟那夥黑佬來往。
後來黑佬撂挑子了,要加錢,要好嚼穀,要回去。後來他們真走了,咱們的日子就越過越好了。
可死啊傷啊的,還是家常便飯。不單有時候叫炮彈轟著,飛機也時不時地壓下來打人。生病更彆提了,藥是輪不到咱們的,挺不過去的,就死狗一樣叫人拖走了。
後來歐戰總算打完了。洋人都在歡慶勝利,可咱們的活兒還得接著乾。
有些人叫去清理戰場上冇炸的炮彈,有些去埋那些早就爛了的屍首。這都險得很,不少人炸死了,不少人得了怪病。
大撥的人得重新平整土地,那整片整片的地,早叫炮彈炸成了爛泥湯子。咱們得趕緊把這些地整成能種莊稼的,好讓戰後的糧食接上溜。我要是在老家有這麼能乾,當初興許也欠不下那“高子錢”了。
這幾年我冇花過一分錢,全都攢著。想著回了老家,啥都會好起來的。媳婦有錢瞧病了,孩子們能上個私塾,再置上十來畝地,再苦上幾年,總能熬出頭。
可後來他們又說,咱們簽的那賣身契還冇到期,不讓回去。這可苦了我了。咋有的能回,有的就不能回呢?我這是不是撞上騙子了?人家能坐船回去,咋我們就不行呢?
咱們有些人,在這兒都找著媳婦了。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啥時候能回去?
寫下這些文字時,我再也抑製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在他們眼中,我們從來都不是平等的盟友,不過是西洋人呼來喝去的仆役、低人一等的附庸。
無數洋人軍官,更是將我們視作劣等民族,認定唯有皮鞭與嗬斥,才能驅使我們勞作。西方世界是用這樣鄙夷、冰冷的目光,看待我們每一位遠赴歐戰的勞工。
國家孱弱,國民便直不起腰,連最基本的尊嚴都被人肆意踐踏。這般屈辱,我們正親身承受,字字泣血。
在此,我懇切呼籲北洋zhengfu,立刻站出來,為我十四萬華工發聲,為同胞討還公道!
更呼籲所有同胞,挺起脊梁,擁護共和,同心協力,讓國人從此不再受外族欺淩,讓華夏兒女,再也不用低頭做人!
讀完報紙,宋少軒久久沉默不語,指尖微微攥緊。身旁的瑩瑩也垂著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們是真的打心底裡瞧不起我們。”瑩瑩聲音輕輕發顫,“就連我在學校的同學,也時常開些過分的玩笑。甚至有人說……趙公子不像華人,說華人就該是彼得潘那樣,軟弱、長不高、長不大、任人擺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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