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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常載明便笑眯眯地開口:“宋掌櫃說得倒輕巧,你這是在替我著想?”這話聽著輕飄飄,分量卻半點不輕。
“咱們常家的事,如今反倒要外人來替我張羅了。真是家道中落啊!也不想想老三在官場熬了這麼多年,到底是怎麼做的官!到現在瞧著,還是個不開竅的棒槌!”
他語氣陡然犀利,看向常灝南的眼神裡,也帶上了幾分火氣。
宋少軒見狀,往前湊了半步,柔聲勸解道,“您是他大哥,三爺什麼性子,您這當大哥的還能不清楚?您弟弟甭看如今當了幾年處長,說到底,還是有些地方冇開竅。”
他頓了頓,臉上適時浮起一絲無奈的苦笑,“不瞞您說,我明裡暗裡勸過他不知多少回,幫過他多少忙。您當我圖什麼?還不是為了他好。您琢磨琢磨,咱這關係,三爺手裡真要是有了實權,往後能少多少麻煩?少走多少彎路?”
他邊說邊留意常載明的神色,見對方眉梢微微一動,便趁熱打鐵,“這人呐,活在這世上,總得有幾個知根知底的朋友幫襯著。我知道,您這當大哥的,上上下下打點,也少不了花銷。”
話音未落,他已順手掀開手邊那隻禮盒的蓋子,動作輕巧,恰到好處:“您往這兒瞧……”
盒子裡,那枚五克拉的鑽戒靜靜臥在黑絲絨上,鑽石項鍊光芒內斂卻勾人心魄。宋少軒的手指在盒邊輕輕一點:“大包小包的東西拎進門,紮眼,招人議論。這玩意兒不一樣,外頭看不出,裡頭實在。”
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張單子,恭敬地遞過去,“另外,我還給大哥備了份俏貨的單子。不是我宋某人誇口,您隻要往外透個風,不出三天,保證這個數。”
宋少軒比了個手勢,“穩穩噹噹到手。這東西不惹眼,不壞您名聲。做生意嘛,往來走動,不寒磣。”
這話說得熨帖,裡子麵子都給足了。常載明原本端著的架子不知不覺鬆了下來,目光在那禮盒上多停了一瞬,隨即嘴角便壓不住地往上翹,連連點頭,笑得眉眼都開了。
宋少軒麵上陪著笑,心裡卻透亮,話說得再漂亮,不過是添頭;真正讓這位旅座大人高興的,是盒子裡那亮晶晶的東西。
接下來的事,便順當多了。宋少軒也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頭一件,是把常三爺那處長位置往上再推一步,內城治安的差事敲定;第二件,便是求常載明幫忙引薦,搭上那位“儒帥”的線。他話說得漂亮,隻說此事對儒帥有益,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常載明聽完,嘿嘿一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神裡多了幾分精明的打量:“嗬嗬,我早就知道你宋老闆是無利不起早。這麼貴重的東西,說送就送,我估摸著,就不可能是光為我三弟那點事。”
他頓了頓,笑容裡添了些彆的味道,“也罷,我知道你背後有洋人支援,手裡好東西少不了。引薦的事,包在我身上。隻不過嘛……”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忽然回過頭:“我能不能也請你幫個小忙?”
“大哥!”一直悶聲坐在一旁的常灝南猛地抬頭,臉上已有慍色。宋少軒卻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麵上笑容紋絲不動,語氣依舊溫和:“您是大哥,有話但說無妨。”
常載明看了自家弟弟一眼,也不以為意,踱到窗邊,伸手彈了彈那斑駁的窗框,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這老房子見證了常家的衰敗,住著晦氣。要我修繕又是一筆大錢。而且我如今還真有些住不慣,陰冷潮濕的,真不知道有什麼好。聽說宋老闆在六國飯店附近有套小洋樓,空出來了?”
他回過頭,笑容裡毫不掩飾那股子貪勁兒,“我這個人啊,如今還真有些喜歡西式的東西……”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明晃晃地敲竹杠了。
宋少軒心中微微一怔,錯愕之色瞬間掠過眼底,隨即便被笑意遮掩了過去。他臉上那副熱絡神色分毫未變,語氣依舊是熨帖順耳。
“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大哥既然開了口,我宋某人豈有不辦之理?”他頓了頓,雙手略略一攤,麵上適時浮起一絲為難,“隻是……大哥得容我些時日可好?這裡頭著實有難言之隱。那套房子,如今還住著毛熊的前公使,總得讓我妥妥噹噹地把人請走,纔好騰出來不是?”
“毛熊,還前公使?”常載明眉頭一挑,嘴角扯出個不屑的笑,“都亡國了的東西,還給什麼麵子?我看你是閒的發慌了,立刻趕出去就是了!這事你得抓緊辦。”
他說著,往前踱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宋少軒,語氣裡那點熱絡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了毫不遮掩的威脅。
“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我這邊要是替你引薦,你的事辦成了;該你做的事,要是冇做利落……宋老闆,往後這門你也彆踏進來了。咱倆的交情,到那兒也就到頭了。”
宋少軒臉上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訕訕地點頭應下:“是是是,大哥放心,我記下了。”
麵上是恭敬順從,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這才過了多久?滿打滿算,這位常大少爺也不過幾年功夫。數年之前,他還是個知道廉恥、懂得進退的體麪人物!
如今再見,竟成了這副嘴臉。張口閉口錢權,眼裡隻剩私慾,禮義廉恥四個字,怕是早被他扔到九霄雲外去了。
宋少軒麵上陪著笑,心裡卻陣陣發寒。他見過貪的,可他冇見過貪官是怎麼來的。如今常灝南這樣理直氣壯、毫不遮掩的索要好處。難不成,這就是權力的滋味?一旦沾上,便能讓人麵目全非,連裝都懶得裝了?
他微微垂眼,掩住眸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待再抬眼時,臉上又是那副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隻是心裡對社會有了些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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