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少軒心中清楚,林公子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自己。隻是他心底尚未做好全然的準備,或許是帶了幾分婦人之仁,可在這樣的亂世之中,這份心性萬萬要不得。想通此節,他便坦然接受了林公子的建議,與他細細商議起後續的各項事宜。
送走林公子後,宋少軒不敢耽擱,匆匆趕往六國飯店拜見孔先生。一踏入房間,他便急切開口問道:“先生,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嗬嗬,庸之幸不辱命,已然與彼得羅夫簽訂協議,漠河金礦正式收下了。往後我們隻需依照協議按時發貨便可。”孔先生笑著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宋少軒輕拍胸口,懸著的心這才徹底放下。金礦帶來的利益實在太過驚人,僅前些年收下的那一處金礦,便產出了七萬六千兩赤金,這般數額放在民國或許不算驚天,可放到後世……
“不過是分內之事罷了。”孔先生頓了頓,見他心情甚好,順勢開口,“對了,閆督軍提及的那件事,你意下如何?你也知曉,庸之眼下有求於他,可否成人之美,幫襯一把?”
“好說,這事不難辦,最晚年底,我一定辦妥。”宋少軒當即爽快應下。
“當真?甘雨,實在太感激你了!此事若成,我定然記你這份人情。我確有要事托付他操辦,日後,你自會明白的。”孔先生聞言,激動地說道。
“先生不必這般客氣,您素來幫襯我良多。如今您與齊二爺在津門創辦銀行,日後我行商的貨款週轉,還得多仰仗您從中調撥。”宋少軒笑著道出心中盤算。
平心而論,他這般做法並無不妥,亂世之中本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況且這些年,他著實做了不少實事:調集百萬美金在晉省賑災修路,這般魄力,尋常人根本望塵莫及。
短短時間內,他便能聯合洋人勢力,深得晉省、閆督軍、北洋zhengfu乃至各國公使的器重與青睞,除卻身邊有賢內助相助,自身的能力與手腕更是不容小覷。說到底,能在這亂世成為風雲人物的,冇有一個是簡單之輩。
孔先生尷尬笑了笑,開口道:“嗬嗬,這般走賬你方便嗎?該不會怪我吧。對了,我女兒剛出生,過幾日來津門喝杯小女的百日酒。”
宋少軒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問道:“這是……二女兒吧?”
“對對對,正是二女兒。嗬嗬,我如今已有一子二女,你也該抓緊些了。孩子多些家裡才熱鬨,你又不是養不起。”孔先生笑著打趣道。
“嗯,近來實在太忙,往後定加把勁,哈哈哈哈。”宋少軒笑著將話題帶過,與他談笑風生起來。
“唉,說句心裡話,你這些年做得相當不錯。隻是眼下這世道太過動盪,我這心裡,有時候也實在不敢輕易下注。甘雨,你能不能跟我交個底,為何偏偏要去買老毛子的金礦?”孔先生話鋒一轉,問出了藏在心中許久的疑惑。
宋少軒沉吟片刻,並無半分隱瞞,緩緩道出心中謀劃:“若是北洋zhengfu真答應了毛熊的條件,哪裡還輪得到我插手?他們願意歸還此前侵占的種種利益,隻求北洋與其建交。可咱們偏偏顧忌其他列強反對,遲遲不肯點頭。”
宋少軒頓了頓,喝了口茶,“依我看,等他們日後在國內站穩腳跟,必定會翻臉反悔。我必須趁著這個視窗期,能多撈一分好處便是一分。何況眼下我們手裡貨物積壓,急需銷路。國內市場被洋貨衝得七零八落,西洋、東洋又聯手對毛熊禁運,我這時候以貨易礦,不是天賜良機嗎?”
“嗬嗬,有理,有理。至少這是一條穩穩噹噹的財源。老弟這份商業眼光,庸之是真心佩服。”孔先生輕輕點頭,眼中多了幾分讚賞。
“先生太過謙了。我本想多陪您坐一會兒,好好請教一番,隻是今日還有件急事,要去見張廣,不便多打擾。等我忙完這陣,一定再來登門拜訪。”宋少軒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孔先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隨口一句,卻精準如刀:“可是要去尋一支上好的林下參?”
見宋少軒一怔,他淡淡一笑,繼續道:“這東西可遇不可求。更何況,就算你千辛萬苦送去,馮帥也未必領你的情。眼下這個關頭,送禮的人能從府門口排到街上,你送什麼都不稀罕。甘雨啊,有這功夫,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怎麼和奉天那位小六子搭上關係。”
他淺啜一口紅茶,語氣平靜,“前不久,小六子剛考入奉天講武堂炮兵科,還特意請了郭茂莀做他的教官。由此可見,雨帥對這個兒子寄予了多大的厚望。現在未雨綢繆,纔是正途。至於馮帥那邊……恕我直言,已是樹倒猢猻散。你看曹仲珊那樣子,像是個安分聽話的人嗎?”
宋少軒心頭猛地一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他自己是知曉未來走向的,可孔庸之什麼都不知道,僅憑眼前一點風聲,便能一眼看穿北洋的氣數、看清各方勢力的興衰起落,這份眼光、這份判斷力,實在是駭人。
一瞬間,他滿心都是折服。
“先生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受教了!”宋少軒重新坐直身子,神色鄭重,“那我今日便不去了,正好有許多疑惑,想向先生請教。您此刻可有空閒?我想與您好好深談一番。”
“嗬嗬,正好有空。”孔先生放下茶杯,笑意溫和,卻藏著深不可測的城府,“那咱們就慢慢聊。”
不過是一個時辰的交談,宋少軒已隱約察覺到這位孔先生的厲害之處。他是個典型的傳統商人,既有不可動搖的底線,又懷揣著根深蒂固的攀附之心。這兩者看似矛盾,卻在他身上融合得極為自然,幾乎成了一種統一的處世哲學。
華夏的商人,自古便對官場懷有某種難以割捨的依附心理。人人都想成為“紅頂商人”,即便史書上那些顯赫的名字多半結局不善,可在孔庸之看來,真正走得遠、活得穩的,其實更多。隻是這些人終究與政客不同,他們心中有桿秤,知進退,算得失,始終守著一條隱約可見的界限。
這番談話讓宋少軒思慮良久。他在齊二爺身上見過這種氣質,如今在孔先生身上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終於有些明白,所謂道德底線,並非處處都要緊守不渝,有時候該擺在何處,心裡得有數;而有些事,也實在不必事事都計較得太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