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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抵達京城時,已是數月之後。開年時那點稀薄的興奮,早已在街頭巷尾消散殆儘,取而代之的是壓不住的憤怒議論。
法蘭西矢口否認十四萬華工的血汗付出,放任法郎肆意貶值,不僅嚴重損害在法華商利益,更讓無數勞工家庭陷入絕境。
東瀛方麵則徑直以退出和會相要挾,向最終裁決的“三人會議”施壓,同時斷然拒絕當初承諾段帥的兩千萬日元“參戰資金”,更揚言:若不簽字,後續款項不再支付,已撥付部分也須立刻償還。
兩國聯手欺壓,漠視華夏主權,已令人心寒。而以花旗為首的“三人會議”為自身利益計,竟也轉而向東瀛示好,全然拒絕華夏代表團的正當要求,決定採納其主張。
街頭喧囂鼎沸,每一句議論裡都燒著被西洋人輕蔑對待的怒火。也正是在這灼人的憤慨中,華夏人漸漸看清——主權二字,究竟有多重要。
雅間內茶煙嫋嫋,將窗外隱隱約約的喧嚷隔開了一層。宋少軒端坐其中,神色清明,與滿城躁動恍如兩個世界。
他抬手為方家良斟了盞茶,“方老師,您先不必著急上火。”方家良眉頭緊鎖,剛欲開口,便被宋少軒一個溫和的手勢止住。
“此番結果,”宋少軒將茶盞輕推至對方麵前,“並非意外,更未必是壞事。”
他略作停頓,方徐徐道來:“自古弱國無外交。軍力未強,影響力不足,想在談判桌上讓人正視,本就不切實際。今日之遇冷,實是可料之事,不必為此氣餒。”
見方家良神色稍緩,宋少軒才繼續:“況且,細看之下,我們並非全無所得。”他笑著屈指一一細數。
“其一,德奧近一億兩白銀的賠款得以免除。你可知,除花旗外,列強多數仍虎視眈眈,欲使我華夏賠款不斷?此一項,已是卸下重負。”
“其二,”他又伸四指,“我國得以加入國聯,稅權收回部分,津門駐軍權亦在掌握。更不必說,普魯士三家銀行被北洋冇收,資金充盈,財政危局得以喘息這哪一樁,不是實實在在的裨益?”
方家良握著溫熱的茶盞,若有所思。宋少軒微微一笑,最後道:“局勢如棋,不能隻看一子得失。今日之退,未必不是來日之進的根基。北洋財政暫得緩和,便是留下了餘地。有些路,得一步步走。”
宋少軒麵上仍維持著寬慰的神色,心底卻漫開一片無聲的淒涼。那條路……何止眼前這幾步,接下來還要走上百年。
“民族振興”四個字,念來輕易,其中要填進多少血淚與代價,恐怕隻有真正在黑暗中跋涉過的人,才懂得其中千鈞之重。
方家良默然片刻,才低聲道:“終究隻能算不幸中之萬幸。列強視我華夏如貨架上可隨時交易的商品,振興一事,刻不容緩。如今南北對峙,內耗不休,這般軍閥政權,實在誤國。”
宋少軒點了點頭,語氣卻漸漸沉了下來:“你說得不錯。可你打算靠什麼來改變這一切?是靠你嘴上講道理,還是靠你割讓國家利益,走一條效仿洋人的路!”
他目光如刃,直刺向對方,“有些話,我忍了許久。洋人豈有真心助我者?可你們卻對他們推崇備至,事事效仿,不問適不適合這片土地,隻管生搬硬套。”
他的聲音淬著寒意,字字擲地:“若我冇弄錯,前些日子你在會上竟提議效仿花旗搞聯邦製?你可知曉,攛掇你走這條路,本質就是要分裂整個華夏!一旦各省自治,必然會陷入徹底的軍閥割據,天下大亂!你也是讀過史書的人,始皇帝幾千年前一統**、奠定華夏版圖,難道都白乾了不成?這哪裡是議和,分明是在搞分裂!”
宋少軒指著他,語氣淩厲如刀:“你先好好看看自己說了些什麼,再去指責旁人!早知你藏著這般心思,我絕不可能讓三丫頭嫁你。如今我隻給你兩條路選:要麼從此滾出我的視線,永不再見;要麼就徹底斷了這等荒唐念頭,安分守己!”
“這、這是粵省陳天王的主張,我隻當是權宜之計,或許能緩和局勢……”方家良臉色煞白,急欲辯解,轉頭看向身旁的人,“甘雨,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必說了。”宋少軒抬手厲聲截斷他的話,眼底翻湧著失望與怒意,“第四次和第五次和談的情形,我已經聽說了。你們提出的都是些什麼鬼話?南北自治、地方自治、聯邦製,甚至還有人要把廢帝重新抬出來……段帥拒絕得半點冇錯!你們這幫人被政客當槍使、當猴耍,還自鳴得意地往前衝,簡直愚蠢至極!”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壓下胸膛翻湧的滯悶,“我原以為我足夠寬容,能理解你們的侷限。可現在才發現,我實在……無法理解。”
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曆史重壓,此刻真切地碾在他的胸口。他知道時代有侷限,人也受困於眼界,可當這一切活生生在眼前上演時,那種無力與憤懣,仍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其實方家良心中也滿是迷茫,和那個年代裡所有一心想要振興華夏的人一樣,縱然滿腔熱血,卻始終尋不到一條真正可行的出路。
彼時汪兆銘也自護法戰爭的硝煙中抽身,在滬市創辦《建設》雜誌,宣揚三民主義,大力提倡實業救國。
隻是他所倡導的這條路,看似格局宏闊、前景遠大,勾勒的藍圖卻實在太過龐大,遠非當下的時局所能承載。
而孫先生彼時也看到了一個契機:戰爭結束後,西方各國為戰事服務的工業裝置將大批閒置,無數技術人員與工人也將麵臨失業危機,若華夏能抓住這一時機,利用這些裝置與人纔開展實業建設,定能大幅加快經濟發展的步伐。
為實現這一構想,他特意以英文撰寫了詳細計劃,呼籲“國際共同發展華夏實業”。這份計劃規模空前,囊括了修建三大深水港、十萬英裡鐵路,開采冶煉煤、鐵、石油,以及整合全**工建設等諸多宏大設想。
可談及計劃的資金來源,汪兆銘的解釋卻簡單直接:“無資本,即借外國資本;無人才,即用外國人才;方法不好,即用外國方法。”這份實業計劃,本質便是以“開放主義”為核心的建設藍圖。
可見這般天真,從非個彆人的執念,而是那個時代的普遍光景。彼時太多人對西方懷著盲目的崇拜與輕信,總認定他們是文明的象征,是凡事皆講道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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