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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悄然而至,軍中不少部將對馮帥近日的退讓之舉頗感不解。在他們眼中,奉軍不過是草莽糾集的烏合之眾,一群土匪能成什麼氣候。
皖係那邊,除卻那三個新編的“作戰軍”,也再無多少可用之兵。更何況西洋列強如今戰事已畢,正可騰出手來“調停”東方事務,如此形勢,有何可懼?
其實,馮帥是真的累了。半生起伏,他漸漸看清:再這般爭下去,時局隻會越攪越渾,山河亦將越發破碎。
就算真坐上那把交椅,除了千古罵名,又能留下什麼?去年冬天,續絃周氏病重離世前,曾握著他的手再三叮囑:“彆再往上爭了……留一步餘地,為你自己,也為兒孫日後有個安穩。”
周氏是他原配離去之後,大帥親自為他牽的線。這些年來,二人情意相合,凡事有商有量。她這番話,如今在他心裡反覆迴盪,越想越覺有理。於是馮帥放下了。不再為那點權位硬爭,眉宇間也漸漸透出些淡泊的氣度。
而此刻高居廟堂之上的老徐,卻比任何人更早嚐到了“高位之寒”。曾經他也意氣風發,侃侃而談,胸懷一腔抱負。可如今,在冰冷而殘酷的時勢麵前,他終究徹底看清了自己的侷限。
曆史如鏡,既能照見過往,亦映照當下。縱觀古今,曆代皆有一則不成文的鐵律!“謀士不可當國”。
老徐是謀士,善權衡、精算計,每逢抉擇總能羅列利弊、明析得失。可大事臨頭,他慣於先算利害、再看對錯。這一點心性,便註定他撐不起這風雨飄搖的殘局。
亂世需的不是謀士,而是敢斷敢為、能扛千古罵名的執棋之人。而他,終究隻是一著精妙的子,成不了落棋的那隻手。
新年伊始,老徐心中卻燃著一團火。他躊躇滿誌,期許著以戰勝國身份奔赴那場遠在法蘭西的盛會,奪回喪失的主權,以此成就一段名垂青史的美談。
他將外交部中曆練最深、通曉西製的五人仔細擇出,組成代表團,鄭重送往法蘭西。臨行前殷殷囑托,眼中儘是期盼。盼這他們能爭回一份公正的和平,盼華夏終得列國平視。
可他終究把世道想得太過天真。這不是一場賦予和平的會議,而是一次勝利者對地盤和利益的再分割。
餐桌上早已坐穩的列強,豈容後來者伸手分羹?他們不僅緊捂自己的盤子,更仍盯著華夏羸弱的身軀,盤算著何處還能再咬下一口血肉。
會議自始便烙著不平的印記。唯有五大列強有權參與所有議程,其餘諸國僅能在涉及自身利害時遣一名代表發言。
所謂的“戰勝國聯和大會”,實則是五大國主導的“十人會議”。強弱尊卑,從席次便已註定,豈能給弱者一絲呐喊的權利。
與此同時,南北議和的程序亦步履蹣跚。四次會晤皆不歡而散,先前那點樂觀早已煙消雲散。雙方核心訴求南轅北轍,這註定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談不攏的局。
每次步入會場,方家良總是懷著一腔熱忱;而每次離開時,卻隻餘滿心蕭索。他心中那幅聯合執政、民主共和的理想圖景,在現實的牆壁上撞得粉碎。冇有人在乎什麼和平建國,更無人真心支援他那套書生之論。
放眼各地皆是軍zhengfu把持。誰願坐下來與你論民主?口號喊得震天響,心裡盤算的卻無一不是生意。
地盤、稅源、兵權、話語權——這些纔是他們攥在手裡、看在眼裡的東西。至於國家前途、民族複興,終究太遠,遠不如眼前實實在在的利益誘人。
縱有一個兩個真心憂國的政客竭力奔走、懇切相勸,那些人也不過表麵應承。一旦觸及自身權柄利祿,立刻翻臉如翻書。理想在權勢麵前,薄如宣紙,涼如寒冬。
這世道終究是吃人的,什麼情誼、什麼道義,大多虛無縹緲;唯有利益纔是永恒不變的。就像此刻老裕豐茶館的雅間裡,茶煙嫋嫋,卻掩不住一股生冷的對峙。
“又錚,憑咱們這交情,這事辦得不妥吧?”玉亭眉頭微蹙,話音放得極軟,“你得顧及一下現在合作的局麵。這樣做……我也不好交差,你說是不是?”
坐在對麵的小徐,卻隻慢悠悠端起青瓷茶碗,吹開浮葉,啜了一口。放下茶碗時,眼裡已冇了半分暖意。
“鄰葛,人可不能太貪心。”他聲音不高,卻將對麵砸了個瓷實,“東西,你們拿了大部分;奉軍擴了七個旅,你也坐上了總參謀長的交椅。怎麼,還不夠?”
玉亭臉色微僵,仍勉強掛著笑:“這話說的……我知道你為奉軍謀了不少好處。可軍費是說定了的事,怎能這麼辦呢?”
“軍費?”小徐幾乎笑出聲來,“從前你們何曾有過軍費?稅銀未見你們交一文,南北打仗未出一兵一卒,如今倒伸手向我要軍費?這回給的一百多萬,難道不是錢?”
“可說好的是六百三十萬大洋,你不會不記得吧,又錚啊!”玉亭語氣仍軟,卻不肯退,“這不合規矩。旁的事都可商量,你有什麼訴求,咱們請雨帥坐下來談。彆讓我難做,又錚,你看著我的情麵。”
“難做?”小徐終於抬起眼,目光如錐,“你既坐在那位子上,就該勸雨帥識清時勢。隻有跟著大勢走,纔有利可圖;光想拿,不想出,真當旁人都是傻子?”
他話裡淬進寒意:“你們那位雨帥,嘴皮子是利索。可一到動真格,便推三阻四。哼,他的保證……我看還不如街口賣羊雜碎的攤主來得實在。”
正說著,門外恰響起攤主殷勤的招呼聲:“宋掌櫃,您要的羊雜碎湯好了!放心,今兒洗了足足三遍,乾淨得很!”
接著是宋少軒清淡的嗓音:“得了吧,你怎麼洗的我還不知道?我不吃這個,揀些羊雜碎給我帶走,回家自己洗過再煮。這幾碗,端給門口那幾個討飯的。天寒地凍的,彆把人凍出毛病來。”
他掏出幾個銅元給他,“錢收著。往後見著他們,就送一碗,賬記在我櫃上便是。”
“宋掌櫃您真是仁心……”攤主還想奉承,卻被宋少軒抬手截住。
“我可不是菩薩,看見了,順手管一管而已。快送去吧,再等湯該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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