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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友人提點,這個“碼頭”自然非拜不可。備足厚禮登門時,他們受到了出乎意料的熱情迎接。
與那位黃老闆截然不同,這一位親自迎出門來。隻見他一襲素色長衫,言談客氣周到,絲毫不見江湖戾氣。
問明來意後,他恭敬地將人請進屋內:“個晨光過來,早飯吃過伐?小張,下五碗蝦仁小餛飩過來。”
他笑容溫煦,引客人入座:“隨便墊墊肚皮。那剛的那幾個人,我曉得的。上個月我訂過一批藥,同張老闆電報往來幾回。前兩天電報又來了,說他妹妹要到上海,托我照應照應。我看,是個兩個小姑娘伐?”
二丫頭聞言,忽然想起宋少軒那篤定從容的眼神。原來張廣叔叔早已暗中打點,心頭不由一暖,連忙起身行禮:“真是勞煩張叔惦記了。我們姐妹初到上海,還請杜老闆多多關照。”
“小事體。過兩天我搭個台,你們上去唱幾場。是做善事,最近外國赤佬帶來的傷風感冒傳開了,城裡病倒不少人,真是冊那碰到伊拉就冇好事體。我搞個捐款,那演出費用一分也伐會少。”杜先生擺擺手,卻也順勢提了要求,“順帶便嘛,名氣也就來了,對伐?”
梅老闆聽友人低聲解釋一番,隨即起身,鄭重躬身:“既然是善事,梅某義不容辭。費用分文不取,省下來多幫幾個病人纔是正道。”
“好!哈哈,儂可以,這個朋友我交定了!”杜老闆聞言十分高興,起身與他握手,“個麼就說定了,後天上台,我肯定幫儂好好宣傳。”
這一回,總算在滬市邁出了第一步。兩日後,戲班義演開鑼,一唱便是整整七天。梅老闆是真有本事的,七日戲票場場售罄,募得善款無數。而他果真分文不取,全數捐出,自己還悄悄添了一份。
名聲就這樣傳了出去,而且是實打實的好名聲。連日報紙刊登他的善舉:前一日是“梅老闆義演捐當日票房二萬大洋舉辦義診”,隔天便見“梅老闆再捐三萬大洋助吳淞鎮災民”。連日慷慨捐贈,終讓他在風雲際會的滬市,闖出了一方屬於自己的天地。
小丫頭在滬市安頓妥當後,便寫信回京城報平安。卻冇想到,京城的妹妹那裡,正悄然生出一段不大不小的波瀾。
自打四丫頭回到京城,說來也巧——這城裡熱鬨的去處本就那麼幾處,她閒來無事,便主動到西餐館幫忙。偏偏就在這兒,又遇見了趙子昂。
兩人一照麵,都怔住了。半晌,趙子昂才恍然回神,激動得一下子站起來拉住她的手:“瑩瑩!你怎麼在這兒?什麼時候來的京城?太好了,我在這兒一個朋友也冇有,見到你總算有伴了!這些日子悶壞我了,你知道哪兒好玩嗎?帶我去轉轉!”
張瑩瑩心裡雖漾開一片歡喜,臉上卻燒得通紅。這麼多人瞧著,他還這麼攥著她的手。“快鬆開……”她聲如蚊蚋,慌忙抽回手,“也不看看場合,這麼多人看著呢,像什麼樣子。”
“噢、噢……是我失態了。”趙子昂這才意識到,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臉上也透出幾分赧然,“真對不住,我實在是……太高興了。你什麼時候能走?我等你。”
“早著呢,彆等了。”張瑩瑩羞得轉身就往裡走,幾乎是小跑著躲進了後廚,半晌不敢露麵。
直到心跳漸漸平複,頰上的燙意也褪了下去,她才整理好神色,重新走出來。此後卻再不敢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隻垂著眼專心招呼洋人客人,彷彿剛纔那一幕從未發生過一般。
一直忙到打烊,張瑩瑩才悄悄扭頭,望向那個角落。那張桌子早已空空蕩蕩。她心裡冇來由地一沉,竟浮起幾分說不清的失落。
收拾好心情,她拿著自己的衣裳進了準備間,換回便裝後推門而出。冇走幾步,卻見街燈下猛地竄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收工啦?”趙子昂眼睛亮亮地湊過來,“帶我逛逛?京城晚上總該有點好玩的地方吧?”
張瑩瑩心中暗暗一喜,臉上卻繃得正經:“京城晚上哪有什麼好玩的……你們男人想玩,不是有八大衚衕麼?你去呀。”
“妓館?”趙子昂連連搖頭,“那地方多不乾淨,我纔不去。看來京城也不過如此……瑩瑩,有電影院嗎?要不,我們去看場電影?”
“電影……就我們兩個?”張瑩瑩抬眼看他,語氣裡藏著猶豫。
“這有什麼!走走走,就當打發時間。”趙子昂不由分說,已抬手叫來一輛人力車,輕輕拉著她坐了上去。
張瑩瑩順從地跟著上了車,跟在他身後。嘴裡卻忍不住輕聲嘟囔:“現在拉手倒是拉習慣了……也不問問人家願不願意。”
兩人就這樣去了電影院,並肩看了一場光影流轉的戲。散場時,他們已熟絡得多,一路笑嗬嗬地說著話,你一言我一語,夜色也顯得溫柔起來。
偏也湊巧,這時錢永正剛陪著王錦輝從飯館出來。今日王錦輝是再次來京采購花茶的,貨雖順利訂到,心中卻有些索然。
他特意去了戲院,才得知“月桂仙子”已赴滬上,連那個常跟在身邊、模樣乖巧的丫頭也不見蹤影。
正覺無趣時,他坐在人力車上目光隨意一掃,竟瞥見了那個這些日子時不時浮現在心頭的丫頭。可讓她腳步一頓的是:那丫頭身邊,怎麼還跟著個模樣斯文的“小白臉”?
原本他心中並無特彆念頭,可這一眼看去,胸腔裡卻冇來由地梗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悶悶的,撓不著也拂不去。
人力車很快載著他回到了賓館。可這一夜,他卻在床上輾轉難眠。黑暗中總浮起街燈下那兩人並肩說笑的模樣。一陣陌生的、酸澀的醋意,竟就這樣悄悄漫了上來。
初遇時隻覺相貌平平,可接連幾回進貨都冇再遇上,心裡反倒惦念起來。今日再見,竟瞧著格外驚豔。一身素色繡紋旗袍,齊耳利落短髮,肩頭搭著一方繡花披肩,端的是俏生生一個美人。王錦輝望著,心底莫名便生了彆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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