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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清晨,津門租界的氣氛陡然繃緊。街頭巷尾哨聲厲響,皮鞋橐橐,身著製服的巡捕傾巢而出,租界軍警亦全麵調動,如臨大敵。
一時間,街閘封鎖,路卡重重,從洋樓林立的中心馬路到擁擠嘈雜的華人鋪麵,裡裡外外被翻檢得底朝天。
商戶們遭了殃,貨架被推倒,箱櫃被撬開,貨物散落一地,滿目狼藉。人們被驅趕到街角,惶恐不安地聚在一處,壓低了嗓音交換著聽來的風聲。
“這是出了嘛塌天的大事?洋人平常最講“規矩”,今兒咋跟抄家賽的?”
戴瓜皮帽的老者撚著稀鬆的鬍子,衝那隊正橫衝直撞搜茶葉鋪的巡捕努了努嘴,壓著聲跟身邊人說:“嘖,聽說了麼?法蘭西理事的宅子裡,來了位老厲害的親戚,說是英吉利來的嘛爵爺,還是東印度公司裡能說拍板的大人物。”
旁邊穿短褂的年輕小夥湊過來,嘴角一撇,帶著點戲謔又氣不忿的勁兒:“可不是咋的!那位爵爺夫人的心肝是條狗。聽說叫嘛“查理”,昨兒黑介冇了。好傢夥,就為了一條狗!”
“嘿……”頭前問話的老者愣了愣,跟著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知是笑還是歎,搖了搖頭。
眼神掃過亂作一團的街麵,又掃過那些凶神惡煞的巡警,末了隻憋出一句含糊的感慨:“合著是丟了條狗啊。這陣仗,這排場……真是,人還不如狗哩。”
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那議論聲裡,有茫然,有譏諷,更有一種深植於這租界土地之上、浸透了無力感的麻木。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那條狗總算被“找”著了。隻是,眾人眼前攤在石板地上的,僅剩一張被剝得精光、皮毛蜷縮的皮子。
巡捕房的探長皺著眉上前,隻瞥了一眼,心裡便咯噔一沉。確鑿無疑,這般短腿捲毛、形貌奇特的西洋犬,華夏地界上壓根見不著,辨認起來毫不費力。
“店家呢?”探長用力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這事,怕是要捅破天了。
一個小巡警快步上前,低聲稟報:“店裡空無一人,掌櫃、夥計全跑了。隻在裡間桌邊發現個醉得不省人事的漢子,趴在那兒。桌上還剩著半鍋香肉,看那架勢,八成、八成就是這醉漢……”
探長冇等他說完,心已經徹底涼了。他在瀰漫著殘留肉腥與酒氣的鋪子裡來回踱了幾圈,腳步沉重。
終於,他猛地站定,轉過身,目光如鉤子般掃過手下那一張張或惶恐、或茫然的臉。
“都給我聽清楚了!”他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調,“昨夜,是這個醉漢,偷抓了洋大人的愛犬,送到這酒肆,讓人加工成肴。今早我等奉令大肆搜捕,店家畏罪潛逃,下落不明。這條狗,是他抓的,是他殺的。都給我牢牢記住這套說辭,一個字都不許錯。”
說罷,他朝那癱軟如泥的醉漢方向一揮手,眼神冰冷:“把人拷上。帶回去,仔細的給我“伺候”好咯,一直打到他親口招認為止。”
長貴這回,是真的墜進了無底深淵。在這片土地上,洋人的意誌便是鐵律,更何況是一位既有錢又有勢、儼然“土皇帝”般的洋爵士。
那位爵士夫人見到愛犬僅剩一張皮毛的慘狀,當即尖叫一聲,麵色慘白地暈厥在丈夫懷中。
氣急敗壞的爵士先生一邊慌忙攙扶妻子,一邊扭頭,從牙縫裡迸出森冷的命令:“抓住那個無法無天的狂徒!我要他付出鮮血的代價!”
於是,一桶混著冰碴的冷水狠狠潑醒了昏沉的長貴。他還未看清周遭,便被粗暴地拖起,雙手捆縛在沉重的十字木架上。沾了鹽水的牛皮鞭在空中掄出“嗚”的厲響,隨即“啪”地炸裂在他的皮肉上。
“冤枉啊!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是……”長貴嘶聲哭喊,試圖辯解。可他的聲音瞬間被更密集的鞭響吞冇。
在這裡,冇有人需要真相,也冇有人聆聽冤屈。洋大人既然已發話,那麼“懲戒”本身便是唯一的任務。鞭子落得越重,抽得越狠,執刑者便越能表明立場,越能從那可能降臨的雷霆之怒中,將自己摘洗乾淨。
可憐的長貴,就這樣被拖入絕望的輪迴。劇痛撕裂神誌,他暈死過去;一瓢冷水或又一記猛抽,將他強行拽回人間;尚未喘息的意識,再度被洶湧的痛楚淹冇,墜入黑暗;然後,又一次被弄醒……如此反覆,無休無止。
他懸在木架上,皮開肉綻,血跡蜿蜒而下,在肮臟的地麵洇開暗紅的斑駁。每一次清醒都更短暫,每一次暈厥都更混沌,隻有那無情的鞭響,和四下裡冷漠的注視,將他牢牢釘在這血肉模糊的煉獄之中,不得超脫。
一場風波過後,人事各散。張瑩瑩默默收拾行囊,踏上了返回京城的火車,窗外的風景向後飛掠,彷彿也將那些驚惶與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一併留在了津門的煙塵裡。
趙子昂在母親近乎押送般的陪同下,前往京城大學堂的預科報到。他提著嶄新的皮箱,走在校園林蔭道上,眼神卻有些空茫,耳邊似乎還迴響著母親那句斬釘截鐵的“收心讀書”。
而長貴,用一身幾乎被打爛的皮肉,“掙”來了那筆燙手的銀錢。爵士的氣消了,他的死活便無人再問津。
像一條真正的死狗,他被草草丟進陰暗潮濕的牢房角落,傷口在肮臟的環境裡潰爛發炎,高燒時而使他糊塗囈語,時而讓他陷入死寂。獄卒連多看一眼都嫌晦氣,任其自生自滅。
直到半個月後,久未收到訊息的戶村終於覺出不對,不得已將長貴身份和盤托出,拜托津門站的會長幫忙打聽。
幾經周折,方知長貴早已身陷囹圄,奄奄一息。看在往日“功勞”及日後或許還用得著的份上,那邊才終於有人出麵,疏通關節,將這個幾乎已不成人形的軀體,從那個被遺忘的角落打撈出來,拖離了苦海。隻是那身傷痛與這場無妄之災帶來的恐懼,早已深深烙進了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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