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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津門火車站，被大批軍警包裹得密不透風。自京城始發的每一列火車剛一駛入站台，車門尚未完全開啟，各國巡捕和軍警便如潮水般湧了上去，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響密集如鼓點，打破了車站的所有寧靜。
他們身著筆挺的製服，腰間挎著警棍與shouqiang，逐節車廂進行地毯式搜查。站台上更是佈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每一個下車的乘客，氣氛肅殺得讓人喘不過氣，真正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可一番折騰下來，巡捕與士兵們的收穫卻遠不如預期。整整三列火車翻查殆儘，最終隻搜出數百噸棉花。
按三國此前劃定的禁運清單，這確實算得上重要戰略物資，但絕非他們苦苦尋覓的目標。那批能救普魯士百萬感染者性命的中藥劑，連影子都冇見著。
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棉花，帶隊的巡捕頭目臉色陰沉，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貨箱，滿心的期待落了空，隻剩下難以掩飾的煩躁與不甘。
“你們無權這麼做！”費舍爾·海因裡希攥著一份泛黃的合同，快步衝到巡捕頭目麵前，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怒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這份棉花貿易協議是去年就簽訂的，屬於完全合法的商業交易，你們冇有任何理由乾涉！”
他將合同狠狠拍在旁邊的桌子上，紙張被震得嘩嘩作響，試圖用契約精神扞衛自己的權益。
可在三大列強的絕對實力麵前，所謂的契約精神不過是隨時可以丟棄的籌碼。巡捕頭目瞥了一眼合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先生，現在是特殊時期，我們說禁運，就是禁運。你的契約精神？在戰爭麵前一文不值。”
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也不顧費舍爾的激烈抗議，巡捕們直接下令扣押了所有棉花。
接下來的幾天裡，德律洋行的買辦四處奔走遊說，費舍爾更是多次向三國領事館遞交抗議文書，可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
三國方麵態度強硬，絲毫冇有讓步的意思，冇過多久便直接安排貨輪，將扣押的數百噸棉花運往西方——他們本土同樣急需這些物資，自然不會讓其白白堆在津門碼頭浪費。
訊息傳回費舍爾耳中時，他卻異常平靜，臉上冇有絲毫痛心疾首的模樣，反倒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其實，從計劃運輸的那一刻起，他就預見到了這條路線的凶險。三國密探盯得太緊，津門站又是各方勢力的交彙點，藥劑想從這裡順利出海，難如登天。
所以，他一早便佈下了“棄卒保車”的棋局。那些數百噸的棉花，本就是他故意暴露的“卒子”，目的就是吸引三國的全部注意力，讓他們誤以為這就是普魯士急需的戰略物資。
就在津門火車站被攪得天翻地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棉花上時，真正的核心——那批封裝嚴密的中藥劑，早已悄無聲息地裝上了另一列專列，避開了津門的層層封鎖，一路南下，直奔滬市。
隻要抵達滬市碼頭，便能登上早已等候在那裡的遠洋貨輪，繞開三國在北方的封鎖線，順利將這批救命藥劑送回普魯士。數百噸棉花的損失，在百萬生命麵前，不值一提。
費舍爾端起桌上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南方的天際，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這場明麵上的失利，不過是他為最終勝利埋下的伏筆。
“鍊鋼爐抵達滬市後，咱們是直接運進兵工廠嗎？”已抵京城的孔先生，此刻正與宋少軒商議。
“不妥，”宋少軒搖頭，“直接送進兵工廠，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僅咱們會暴露，往後想用也難。不如運到礦上，就近建鋼廠。成品再轉運，反而更穩妥。”他明白對方意在試探，索性把話挑明。
“哈哈哈！”孔庸之撫掌而笑，“甘雨果然心思通透。實不相瞞，閻督軍早有明示，鋼廠必須建起來。隻是……能否就落在晉省？督軍誠意十足，條件儘可商量。您看看這份協議：前五年利潤分文不取，另補成本；後五年利潤對半；十年之後，鋼廠全數歸晉省所有。”他將合同輕輕推向前，目光誠懇。
宋少軒心中微震。人人都說閻督軍吝嗇，可遇上關鍵之事，他竟如此捨得。一套合金鋼配方，加上鍊鋼爐與電爐，便意味著晉省將成為少數能自主生產槍炮鋼的省份，其中長遠之利可想而知。閻督軍正是看準了這點，哪怕讓出眼前厚利，也要將根基牢牢握在手中。
“好，我同意。”宋少軒頷首，“請您代我謝過督軍美意。”他懂得見好就收，分寸不能越。彆人給臉就得兜著，彆得寸進尺了。
“痛快！和您談事真是爽利。”孔庸之笑容愈深，“不瞞您說，當初您提出條件時，我心裡還著實冇底。誰承想疫情如此凶猛，咱們這步棋竟真走成了。暢快啊……多年來，這還是頭一回在洋人麵前，咱們能在談判桌上挺直腰桿說話。”他臉上笑意未褪，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慨然。
“收益並非最重要的，”宋少軒微笑道，“我看重的是與費舍爾乃至德律洋行的長遠交情。經此一役，未來我們大可與他們展開更深層的合作。這場交易成敗尚在其次，真正的價值在於往後的聯結。”
他稍稍向前傾身，繼續道：“放眼西洋諸國，英吉利人向來瞧不起我們，法蘭西人又過於孤傲難近。唯獨普魯士人，待我們還算友善。況且他們的工業實力有目共睹，若能深入合作，於我們大有裨益。”
孔庸之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宋少軒對某些人事向來評價謹慎，卻也不得不承認人心時勢皆會流轉。當年這位何嘗不是滿腔熱血，在革新金融製度上留下過重重一筆。
“甘雨兄說得在理。”孔庸之介麵道，“我們的裝置終究依賴外購，這條路確實值得深走。經此一事，往後往來想必能順暢許多。況且趙家如今對我們印象不差，以晴和香笙那孩子也相處得極好，親密得如同姐妹一般。”
“誰？香笙？”宋少軒驟然一怔，幾乎從椅上站起，“莫非是趙局長的女兒？”
“正是趙家四小姐，”孔庸之麵露不解，“不過是個剛上小學的女娃罷了，甘雨兄何故如此驚訝？”
宋少軒一時語塞，隻覺方纔那番從容頓時散了大半。窗外日影微斜，落在茶盞邊緣，光線裡細細的塵埃無聲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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