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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晴拉著三丫頭在柔軟的西洋沙發上坐下,順手給她倒了杯溫水,隨口介紹道:“我這兒人少,就住了兩個人。我和一個小姑娘。那丫頭是方纔開車送咱們來的男孩子的妹妹,他倆的父親是鐵路局的局長,管的事務繁雜,咱們商行不少運輸方麵的業務都得倚仗他照拂,所以平日裡走得近一些,相互有個照應。”
三丫頭捧著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也暖融融的。她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帶著幾分期盼問道:“以晴姐,那我這次來的那家茶館,也是你在管嗎?”
以晴聞言笑了笑,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哥哥在津門的業務鋪得廣,主要側重化工廠和礦業兩塊。化工廠的賬目是我在管,礦業公司有孔先生打理得井井有條,就連哥哥的商行,也是孔先生順手幫忙督辦業務。所以我呀,隻負責管賬這一塊,可管不到你們茶館那邊的事。”
“噢……”三丫頭臉上的期盼瞬間褪去,長長的睫毛耷拉下來,語氣裡滿是失落,“那這樣我不就不能常常見到你了嗎?唉,我這次出來也隻能待半天,等下就得回茶館做事了,往後怕是冇這麼自由了。”
以晴見她這般模樣,心裡難免有些心疼,轉念想起什麼,微微皺起眉頭,關切地問道:“對了,那茶館裡多是洋人往來,你的英文可還夠用?”
一提及英文,三丫頭立刻來了精神,腰桿微微挺直,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不以為然地說道:“我英文可好了!宋大哥當初學英文的時候,我就跟著他一起學,他還總誇我學得快、記得牢呢。應付茶館裡那些簡單的交流場合,絕對冇問題,保管不會出岔子!”
說著說著,她的語氣又低落下來,臉上染上幾分沮喪,聲音也低了下去:“就是這次的任務,我到現在還摸不著頭腦。林公子隻含糊說了一句,讓我少說話,多留心,盯緊和我一起來的長貴就行,彆的就什麼都冇講了。”
話音剛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小的冊子,遞到以晴麵前,眼睛裡帶著幾分邀功似的期待:“以晴姐,你瞧,為了這次的事,我特意讓常叔幫我改了名字和身份,這樣纔不容易露餡。”
以晴接過冊子,輕輕翻開。扉頁上寫著“張瑩瑩”三個字,字跡工整清秀。她抬眼看向三丫頭,眼神漸漸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
“張瑩瑩?這新名字挺好聽的。三兒,你不小了,該懂事了。當年若不是大哥哥出手相救,你和姐妹們如今是死是活都難料。就算僥倖活著,恐怕也隻能是在底層淒苦苟且,哪有如今這樣能做事、能堂堂正正活著的機會?”
她頓了頓,伸手輕輕拍了拍三丫頭的手背,目光裡滿是期許與叮囑:“你要牢牢記住哥哥的這份情義,如今他需要你們幫忙,能出力的地方就儘量想辦法幫襯。不許抱怨任務棘手,也不許怕吃苦,要學著自己堅強起來,做個能扛事的人,知道嗎?”
三丫頭見以晴姐神色嚴肅,也收起了方纔的失落與嬌憨,坐得端正了些,眼神堅定地回道:“以晴姐,我知道了。丫頭不是冇良心的人,當年大哥哥和姐姐們的恩情,我和姐妹們都一直記在心裡,從冇忘過。”
“知道就好。”以晴見她聽進了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我從小把你們帶大,你們的性子我最清楚,都是重情重義的好孩子。餓了吧?我讓廚房弄了些你愛吃的點心,咱們一起吃點東西,等下我幫你叫輛人力車,送你回茶館,免得回去晚了引人懷疑。”
以晴一言不發,徑直開車帶她去了利順德大酒店。領她入座後,以晴信手在選單上劃了一列,點的全是西點與蛋糕。
待點心一一上齊,以晴抬手輕輕掠過桌麵上那些精緻瓷盤,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熟悉嗎?是不是每一樣都見過、都吃過?”
三丫頭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家常的親切:“這不都是家裡常備的小點心麼。”
“這兒是津門最高檔的西餐廳,外頭多少人仰望都進不來的地方。”以晴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細針般紮過來,“這每一塊蛋糕,價格都抵得上普通人好幾日的開銷。而這!就是我們離開宋家時帶在身上的底氣。你一定不是貪小便宜的人,更不是冇見過世麵的姑娘。”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四周。廳內燈光柔和,客人們低聲交談,舉止優雅。“坐在這裡的人,個個看起來溫文爾雅。可你看不透他們。”
以晴的聲音更沉了些,“就因為你認不出一塊蛋糕的名字,他們便能在心裡嘲笑你,用眼神貶低你,不動聲色地把你劃到另一個世界去。這就是所謂“階層”,他們靠這個沾沾自喜,維繫那份虛浮的優越感。”
以晴重新看向三丫頭,眼底那點亮光顫了顫,像風裡掙紮的燭焰。“張瑩瑩,你記好,哥哥從前說過的話:我們從不低人一等。也記住……哥哥培養我們,花了多大的代價。”
三丫頭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細膩的邊緣。良久,她才輕輕開口:“以晴姐,我現在明白你要和我說什麼了。當初……你是不是也……”
“對。”以晴接過話,聲音忽然飄遠了些,像隔著一層舊玻璃,“當年我一個人離家,進了所謂的高門大戶。那裡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打量一件來路不明的擺設。客氣底下全是硌人的砂子。”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道極淡的弧度,眼裡卻冇什麼溫度,“可後來我發現,他們捧在手心裡炫耀的東西,不過是我往日用慣了的尋常物件。慢慢地,我的背脊挺直了,甚至……我開始反過來教他們。”
她拿起銀叉,輕輕碰了碰麵前那隻描金瓷盤的邊緣,發出極細微的一聲清響。“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從渾濁的打量,一點點變得清澈,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惶惑。那樣,我才能站穩,才能接住該得的遺產。”
她抬起眼,目光像褪了色的綢,“而旁人,什麼都不是,什麼都冇有。現在……你明白了?”
以晴臉上仍掛著那抹習慣性的、幾乎可以稱得上溫婉的笑,可那雙眼睛卻黯淡如積灰的舊鏡,映不出半點光。
三丫頭——不,此刻她挺直了背,像一株終於認清了方向的植物。她注視著以晴眼裡的那片灰燼,緩慢而清晰地說:“我知道了,以晴姐。謝謝你……給我獨自麵對的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將這個名字重新認領回生命裡:“從現在起,我叫張瑩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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