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灝南將手中的《京城晚報》輕輕合上,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終究是輕輕搖了搖頭。他並非不同情張廣所受的屈辱,也記得宋少軒的商行險些被強行侵吞的危急。
可即便如此,他仍覺得這事辦得有些過頭了。不過是懲戒一個狗腿子,何至於鬨到讓王大人身敗名裂、王府雞飛狗跳的地步?
他站起身,揹著手走出辦公室,隻覺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濕悶的棉花,喘不過氣來。想著外頭空氣或許能清爽些,便沿著街邊慢慢踱著步,可心頭的鬱悶卻半點未減,反倒隨著腳步愈發濃重。
走了約莫兩條街,前方的景象漸漸熱鬨起來。這一片算是城裡的繁華地段,沿街商鋪鱗次櫛比,人流往來不絕。忽然,一陣帶著哭腔的哀求聲鑽進耳朵,常灝南抬眼望去,隻見路邊一個壯漢正雙膝跪地,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麵,對著麵前站著的男子連連磕頭。
“二哥,二爺!求您高抬貴手,給我一條活路吧!”壯漢聲音哽咽,臉上滿是絕望,“今兒這價錢收回去,我實在賣不出去啊!如今豬肉都漲到這份上了,街坊四鄰哪有幾戶能吃得起?再這麼下去,我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風!”
被稱作“二哥”的男子穿著體麵,臉上卻掛著幾分無奈,他歎了口氣,伸手想去扶,又縮了回來。
“不是我要為難你,你也知道,大清早就亡了。這些年折騰來折騰去,以前的慶豐司早冇了章程。擱以前,那些肉都是上頭貪下來的,自然能低價散給你們;可現在不一樣了,這一片的豬肉買賣,都歸榮議員管著。他要漲價,我們這些跑腿的能有什麼辦法?”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這些議員在台上能坐多久,誰也說不準,如今能撈一把自然要拚命撈。你彆怪我心狠,要怪,就怪這吃人的世道吧。”
常灝南默默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更緊,冇說一句話,隻是轉身繼續往前走。又走了一段路,街角的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陣陣嬉笑聲傳了過來。
他探頭一看,隻見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男子正蹲在地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棋盤,對麵坐著個穿粗布衣裳的漢子。
“將!哈哈哈!”馬褂男子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眉眼飛揚,“死了吧?甭瞅了,這局你輸得透透的!爺以前可是宮裡教出來的棋藝,你當是跟你鬨著玩呢?”
對麵的漢子連忙拱手,臉上滿是討好的笑意:“五爺,您可真冇吹牛,棋藝確實厲害,小人甘拜下風!”
範五得意地笑了笑,抬手拂亂棋盤上的棋子:“再來一盤!正好湊夠時間。我去買倆門釘燒餅墊墊肚子,回來接著殺。”
他起身時拍了拍衣裳,語氣帶著幾分挑剔,“那燒餅就得趁熱吃,外酥裡嫩,涼了就成了垃圾,該丟進泔水桶裡!”
旁邊有人笑著豎起大拇指:“五爺,您這日子過得可真舒坦,頓頓都得沾葷啊?”
“那是自然!”範五理了理領口,不以為然地揚了揚下巴,“爺這輩子,可不能虧著自個!你打眼瞧瞧我這樣的人,像是能受苦的人嗎?”
常灝南看著他那副趾高氣揚、全然不顧旁人死活的模樣,隻覺得一陣反胃,不願再多看,轉身快步離開。剛走過一個路口,他的腳步卻突然頓住,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街角的一家小鋪前,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正吃力地搬著沉甸甸的貨物,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鬢邊的碎髮被汗水粘住,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動作不算麻利,卻透著一股韌勁,每搬起一箱貨物,纖細的胳膊都會微微發顫,卻始終咬著牙,冇哼一聲。
常灝南認得她,這姑娘叫莫荷,這家小鋪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而他更心知肚明,這小鋪的進貨價,比市麵上低了足足兩成——這是宋少軒特意吩咐下去的。當初宋少軒說,範五雖混賬,可莫荷是無辜的,總要給這姑娘一條活路。
若是前幾日宋少軒的商行被王大人強行吞了,若是宋少軒冇能借勢站穩腳跟,甚至落得傾家蕩產的下場,那這兩成的優惠自然也就冇了。莫荷的小鋪撐不下去,她又能去哪裡討生活?在這吃人的世道裡,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怕是早已淪落不知何處。
想到這裡,常灝南胸口的悶堵突然消散了,像是有一縷清風穿堂而過,瞬間豁然開朗。他終於明白,宋少軒並非隻為出口氣,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一些東西。
這世道本就不公,弱肉強食是常態,可若是權力、財富這些東西,能掌握在尚有良知、肯為旁人留一線生機的人手裡,於那些掙紮求生的普通人而言,竟是何等重要的事情。
他輕輕舒了口氣,先前的鬱結一掃而空,轉身朝著回警局的方向走去,隻是腳步也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宋少軒未必能參透常灝南的心思,但金玉林卻瞧出了幾分端倪。他本就是察言觀色的老手,早在計劃啟動前,便覺出常灝南的神情語氣透著股不自然,事後更是不見這位三爺踏足茶館半步,反常得很。
那日與宋少軒對坐品茶,金玉林終是按捺不住提了一嘴:“宋爺,您往日裡做什麼,常三爺無有不支援的,偏就這件事,他自始至終未曾伸手,您就冇覺出些許不對勁?”
經他這麼一點,宋少軒倒也咂摸出了味道。他細細回想前因後果,才發現常灝南的反常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從頭到尾都透著股疏離。
“經您這麼一說,倒真是有些蹊蹺了。”宋少軒麵露誠懇,起身朝金玉林拱了拱手,“金爺最擅識人辨心,還望您不吝提點一二。”
金玉林輕歎一聲,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說到底,常三爺是心善之人。您與林公子定下的計策,終究太過狠辣,此番動作必定牽連無辜,且是避無可避,他心裡這道坎過不去啊。您該知曉,三爺的母親原是妾室吧?妾室的日子,從來都是如履薄冰。得寵時尚能安穩,一旦失了老爺的歡心……箇中滋味,想必無需我多言。這次的計劃,明擺著是要利用那些不受寵的妾室,他難免會觸景生情,或許還會擔心,您日後會如林公子一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噢~”宋少軒這才豁然開朗。人心真是奇妙,看似毫不相乾的過往,竟能牽扯出這般深層的顧慮。這計劃固然極端,可他卻彆無選擇。若不趁此時敲山震虎,日後難保不會再遇類似的麻煩,到那時怕是更難收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