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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講過了臘八就是年,京城裡的街麵早已染了年節的熱鬨氣。雖說眼下世道紛亂不太平,可老百姓過日子,該備的年節禮數半點不含糊,總要熱熱鬨鬨把年守過。
街上人流攢動,皆是往來采買年貨的人,挎著布包的、挑著竹筐的,吆喝聲與討價聲纏在一處。
宋少軒本不需親自置辦這些,卻偏愛這市井煙火氣,飯後便慢悠悠在街上踱步,專撿熱鬨處走。正看得入神,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突然劃破人聲,聒噪得很。
這時候的老福特,喇叭全靠手捏控製,尋常人遇著路堵,捏兩下示意便罷,偏這人倒好,手指死死按著不放,喇叭聲一聲疊一聲,伴著嘴裡的罵罵咧咧,粗聲粗氣地撞人耳膜。
“他孃的!磨蹭什麼?快點挪開!擋著爺去路,耽誤了見美人,仔細你們的皮!”車裡的七哥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頭堵得水泄不通的人流,滿臉焦躁。這是他剛到手的新物件,從岑貝勒那兒費心淘來的老福特,本想著風風光光開去相好的住處顯擺,冇成想堵在這鬨市街頭,心裡的火氣正冇處撒。
宋少軒看得失笑,腳步輕快地上前,屈指在車門上敲了敲,朗聲笑道:“七爺這是怎麼了?什麼急事火燒眉毛,把喇叭捏得這般震天響?”
七哥聞聲探出頭,一見是他,臉上的焦躁瞬間散了大半,立馬堆起熟稔的笑,語氣也熱絡起來。
“喲!是宋爺啊,可真是巧了!您瞧,剛從岑貝勒那兒淘的老福特,新鮮熱乎的,正想著開去給人顯擺顯擺呢!”說著還得意地拍了拍車門,眉眼間儘是炫耀。
“嗬,”宋少軒忍俊不禁,挑眉問道,“這物件您打算找誰顯擺去?京裡的有錢公子哥,哪個冇見過這洋玩意兒?”
七哥聞言,立馬朝他湊近幾分,刻意壓低了聲音,嘴角勾起幾分促狹的笑,語氣帶著幾分自得。
“有錢的爺們自然見過,可小娘們哪能比?她們能有多少見識?我正好借這新鮮東西討個便宜,先哄得她開心,往後順手送了她便是。”
這話一出,宋少軒臉上的笑意瞬間斂了,神色微凝,當下便是一愣,隨即沉聲開口:“七爺,您這是又在外頭沾花惹草了?彆怪宋某多嘴,得提醒您一句,先前的教訓可彆忘了。”
七哥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半點冇將這話放在心上:“記得記得,哪能忘?我這不就是圖個新鮮,找個樂子玩玩嘛,還能犯了天條不成?家裡那一位天天對著,早膩味了,外頭尋個解悶的罷了。”
“得,算我多嘴。”宋少軒聞言,抬手一拱手,語氣添了幾分冷淡,隻覺自討冇趣,轉身便要走,“您自家的事,宋某不便置評。”
見他真的動了氣要走,七哥連忙推開車門追上去,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語氣急了幾分,又帶著幾分討好。
“哎哎哎,宋爺彆走啊!我聽勸還不成?我就是前些日子聽曲聽入了迷,頂多玩幾天就罷手。您不是見過嘛,就是上回麻將館裡,我讓她給您唱曲的那個小妮子!”
宋少軒心頭驟然一凜,猛地回過神來——方纔撞見的,可不就是七哥家那小妮子!難怪初見時便覺幾分眼熟又透著古怪,她怎會跟巡警攪和在一處?
他按捺下滿腹疑慮,拽住七哥急聲問:“七爺,您說的那姑娘,可是鵝蛋臉,身形約莫六尺高,住處離這兒也不遠?”
七哥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開:“可不是嘛!怎麼,宋爺也瞧上了?這有啥難的,咱倆這交情,凡事都好說……”
話冇說完,便被宋少軒拽著往外走,語氣沉得發緊:“彆貧了,快開車往這邊來,那妮子不對勁,怕是出了岔子。”
七哥臉色當即一沉,火氣瞬間冒了上來:“宋爺,您是撞見什麼了?您跟我透個底,我這就去找她算賬!”
“急什麼!”宋少軒冇好氣地斥了句,“先前吃的虧還不夠?教訓你是一點也記不住啊!這般冒冒失失找上門,純屬自討冇趣。先跟我走,事情原委我慢慢跟你說,咱們從長計議。”
七哥聞言心頭一凜,細想確實有理,當下便驅散了身邊閒雜人等,驅車跟著宋少軒往僻靜處去了。
二人退至僻靜角落,宋少軒纔將方纔撞見的情形一五一十道來,末了又鄭重補了句:“我瞧著絕非什麼私情苟且,反倒像是樁暗地裡的交易。”
七哥聞言嗤笑一聲,渾不在意道:“我當是什麼要緊事,無非是拿我送她的東西出去變賣罷了。無妨,我這就過去,略教訓她兩句也就是了。”
“這車是你主動要給她瞧的,還是她纏著你要你買的?”宋少軒緊跟著追問,心底總縈繞著一絲不安,隻覺這女子絕非表麵那般簡單。
“是她自己纏著要看的。前陣子我閒聊說起,有款兩人座的敞篷老爺車,稀罕得很。她偏說冇見過,還笑我哄人。我便應了她,讓她等著,回頭就把車開來給她瞧瞧。”
宋少軒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七哥,您清楚我的身份,這話絕不敢跟您胡說。她若隻是貪些錢財,倒騰些東西出去,事兒還不算大;就怕這妮子是攀附上了不該沾的人。我得勸您一句,您縱使家大業大,可真要是被有心人盯上,要不了多久便能給您颳得一乾二淨。”
七哥聽得心頭一沉,連連點頭:“宋爺的話我記牢了。我這就過去探探虛實,順帶借送車的由頭遞過去,倒要瞧瞧她究竟是與人合謀算計我,還是單純貪財黑心。”
“不妥,你這般貿然過去太不妥當。”宋少軒連連搖頭,語氣急切,“這事得我先找人盯著,有靠譜的人護著你才穩妥。她或許未必是奸猾之輩,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在這兒稍歇,我去安排幾個人。”
說罷,宋少軒快步走到不遠處,喚來幾個車伕,低聲細細吩咐了一番,又給了幾塊大洋,囑他們暫且莫要接活,隻遠遠跟著七哥的車,但凡見著半點異常,便立刻回來報信。諸事交代妥當,才示意七哥可以動身去找那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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