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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子觸到那杆銅嘴煙桿時,眼神便沉了下去。他不動聲色地將煙桿收入袖中,轉身對身旁的馬弁低聲道:“通知張廣,讓老譚立刻動身去順義接貨。眼下風聲不明,跑得太遠反惹疑心,叫他且去探探路,再作計較。”
馬弁領命,轉身疾步而出,跳上門口候著的人力車,低喝一聲:“快!”車輪碾過青石板,先奔當鋪,再轉商行,將話一字不落遞了出去。
金玉林在當鋪後堂聽得訊息,額角滲出細汗。他快步走進內室,老譚正閉目坐在太師椅上,聞聲睜眼。
“譚爺,林公子吩咐,請您即刻去商行,轉道順義接貨。”金玉林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快,“事情來得急,您多留神。”
老譚緩緩起身,整了整長衫下襬,臉上看不出波瀾,隻微微頷首:“曉得了。”說罷便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閃了出去,背影很快冇入街巷之間。
金玉林立在原地定了定神,這才撩簾走到前櫃,佯裝撥了幾下算盤,又朝門外張望片刻。他心知自己此刻反倒成了最“閒”的人——訊息既已傳出,聯絡線便在他這裡暫斷了一環。眼下這通知宋少軒的差事,自然落回他身上。
他不敢耽擱,鎖了櫃門,戴上氈帽,看似悠哉地踱出鋪子。卻在拐過街角時驟然加快腳步,身影在午後疏落的日光下一閃,便朝著宋少軒方向去了。
宋少軒正坐在自家小洋樓的露台上,與法蘭西領事悠閒地品著咖啡。銀匙輕碰瓷杯的脆響間,談的是下一批磺胺的銷路與法產機床的引進條款。
他含笑聽著領事帶著口音的中文,目光不經意掃過樓下花園的鐵藝柵欄。卻驀地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街角反覆踱步,氈帽壓得低低的,正是金玉林。
宋少軒心頭一緊,麵上笑容卻未減半分。他從容起身,向領事微微欠身:“失陪片刻,有些家務瑣事需處理。”領事不疑有他,頷首示意請便。
一離開露台,宋少軒的腳步便急了起來。他在樓梯轉角處與匆匆上樓的金玉林迎麵撞見,一把將人拉進書房,反手掩緊了門。
“出了什麼事?”宋少軒聲音壓得極低。
金玉林氣息未勻,快速將老譚被通知轉移、林公子安排去順義接貨等事一口氣說完。書房裡隻聽見他短促的喘息聲,和窗外遠遠飄來的賣花聲。
宋少軒聽完,眉頭深深蹙起。他緩步走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天鵝絨窗簾的穗子。老譚……一個在湘省有些過往的人物,如今不過是茶館裡掌櫃,縱有些特殊身份,何至於讓警廳如此興師動眾?“請回來”這三個字,在官麵話裡往往意味著雷霆手段。
他腦海裡迅速掠過近日各方動向:段帥在府中召集軍政會議的次數越來越多;孫先生炮轟軍zhengfu;南邊的電報往來突然加密……這些碎片原本散落著,此刻卻被一根無形的線驟然串聯起來。
忽然,宋少軒抬手重重拍了自己額角一下,低聲咒道:“糊塗!”
他竟忘了非常重要的一件大事!原來如此,怪不得段帥不惜興師動眾,行此雷霆之舉。世人皆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今日纔算徹悟,我竟天真覺得眼下這般風平浪靜,便是四海安寧、天下太平了。
段帥對湘省勢在必得,表麵是因戰略要地,實則心裡那根刺,始終是南方新樹起的那麵旗。
如今的南方,主事之人早已不是孫先生了。那位岑雲階,滇督岑毓英之子,自兩廣總督任上便被稱為“南岑北袁”,在嶺南經營多年,根脈深紮如古榕。
此人最是機變:辛亥年前,朝廷調任他為川督,他卻稱病不出;待革命烽火初燃,忽而通電擁戴孫先生,轉身間便成了元老。如今局勢變幻又趕走孫先生獨樹大旗。
這般人物,心機如深潭,手段似綿針。近來竟有風聲說,他與直係的馮帥也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段帥怎能不心急如焚?湘省若失,南北夾擊之勢將成,屆時棋盤便真要翻過來了。再說不久後發生的那件大事也印證了馮帥並不是真正的置身事外,主和也不是光為了南北議政!
宋少軒轉過身,麵上慣有的溫雅笑意儘數褪去,隻餘下一片冷肅清明。他目光掃向惶然僵立在門邊的金玉林,語氣沉定,當即吩咐要事:
“你即刻去辦兩件事。第一,速去外頭打探,看看城中此刻還有何異動,所有既定會麵一律暫停。第二,設法聯絡常三爺,問他可知曉此事後續如何處置。”
待目送金玉林快步離去,宋少軒才斂了眉間冷意,勉強換上一副笑臉,緩步走上露台。隻是接下來的談判,他早已心不在焉,幾番周旋便草草收場。
同一時間,馮帥已然得悉段帥處置兩事的全數內情。他抬手摩挲著頜下長鬚,眉頭擰成川字,沉聲自語:“這般興師動眾,想來他是極忌憚湘省來的這批人。隻是他手頭兵力本就不足,此番行事,必定要借兵。放眼當下,能借的也唯有曹仲珊了。嗬嗬,如此一來,便是挖人牆腳的勾當,他也顧不上了。”
言罷,他意興闌珊地抬手一揮,吩咐左右:“備車。今日無甚要緊軍務,我回去添幾樣酒菜,回家陪夫人小酌。”
說罷便轉身邁步,一路從容走出議政廳,登上專屬的定製高階轎車。車子緩緩啟動,馮帥合上雙眼假寐,腦中卻依舊盤旋著這時局迷局裡的千頭萬緒,半點不得停歇。
陡然間,司機猛地一腳刹車,慣性之下他身子驟然前傾,紛亂思緒瞬間被打散。馮帥豁然睜眼,眼底凝著幾分慍怒,沉聲斥問:“怎麼回事?這般毛躁!”
司機一臉委屈,忙低聲回稟:“大帥,前頭是東洋人的車拋了錨,方纔轉彎避讓不及,險些撞上。”
馮帥尚未及再多言語,便見兩名東洋人已快步走近。看那姿態,竟是上前致歉問好的。他抬眼一掃,認出二人身份——一位是東瀛使館參讚,另一位正是黑龍會會長戶村正雄。無奈之下,他隻得緩緩搖下車窗,探出頭,麵上堆起客套笑意相迎。
“啊,我說看著車駕便覺眼熟,原是馮先生的座駕,失禮失禮,冒昧叨擾了。”使館參讚滿臉歉意,恭敬躬身行禮。
戶村正雄隨聲致歉後,話鋒一轉,語氣不鹹不淡地拋來一句:“不知日前貴軍收到的那批武器,用著還順手?”
這話入耳,馮帥臉上神色未改分毫,依舊是那副平和模樣,心底卻驟然一沉,翻起個大大的疑團,驚濤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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