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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明起身一拱手，“不但數字不小，而且啊…怕是彪爺都捂著不放手。”
話到這兒，馬巡官哪還有不明白的，噌地一下從炕上躥起來，一連聲地問道：“當真？都是些什麼貨？有多少？”
章二明穩住神，笑嗬嗬湊近耳邊低聲道：“每月少說也有兩三匹料子，好些胭脂水粉、金銀首飾，外加西洋表之類的小玩意兒。爺，您琢磨琢磨，這是多大一筆油水？”
馬巡官心裡立刻劈裡啪啦打起了算盤。陰丹士林布市麵進價就得十二塊大洋，七爺能送這個？怕是瑞蚨祥的時興花色，一匹就得二三十塊。再加上西洋貨、胭脂水粉……這麼一合計，每月少說也值上千大洋！按七折收進來，轉手一賣，裡外裡能落下三四百塊！
想到這兒，馬巡官一把攥住章二明：“死耗子，今兒就在這兒歇著。明兒我去打聽打聽，要真是你說的這回事，爺就放你出去。”說完一揮手，讓人把他帶下去，自個兒往炕頭一靠，眯著眼盤算起來。
被押下去的章二明心頭壓著一股明晃晃的恨意。自個這會遭罪，思來想去卻隻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向東洋人告發了茶館裡那個形跡可疑的掌櫃。
他暗自盤算：湘省是什麼地方？這些年鬨得最凶的便是此地，進步學生紮堆，還開了國內第一所夜校，京中好些學者都想效仿。
這幫人十有**就是來辦這事的。老裕豐茶館縱然常接待貴客，在市麵結識些達官顯貴，可又怎敵得過東洋人？隻要能出去，他便多探些訊息遞過去，日後混進他們中間，旁人再想動他，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這“死耗子”還真讓他猜對了，嶽麓書院來的這批人，正是應京中同儕之約，專程來推廣夜校、普及民眾識字的。他們始終認定，華夏之所以積弱，根源就在百姓目不識丁。若能讓更多人識文斷字，百姓自會主動讀書、獨立思考、求新求進，華夏便有了複興的希望。
此刻眾人正圍坐一處，侃侃而談的皆是此事。古往今來，這般為民謀福祉的事，向來要揹負千斤重壓。這群人做這些事，半分好處也撈不著，全憑一腔赤誠與初心。
偏偏這些文人，酒過三巡便愛縱論時政，言語間多有激切偏頗。鄰桌之人聽得真切，不免低聲議論，都覺得這幫人十有**是革命黨。
東瀛人那邊很快印證了章二明遞來的訊息。對戶村正雄來說，花上十多個大洋，換來兩條實信兒，再搭上一個能隨時聽響兒的眼線，這買賣簡直太值了。章二明這隻“死耗子”冇算錯——他如今算是半隻腳踩進了暗處的靠山門裡。
可這“死耗子”到底還是眼皮子淺。他哪想得到，自己抖摟出去的那兩句閒話，擱在這風雲亂滾的節骨眼兒上，會濺起多大的浪。
眼下正是粵湘桂三省打得炮火連天的當口，槍子兒比雨點還密，今日退三十裡，明日奪一座城，戰報真真假假，風聲鶴唳。京城裡頭，卻仍是一派年關將至的太平景：衙門大宅忙著張羅臘八粥，紅棗、桂圓、雜豆的香氣裡，彷彿南邊的炮響不過是遠天幾聲悶雷。
可偏偏就在這當口，外頭的急報連連撞進了城：孫先生炮轟軍督府，元階先生另立西南zhengfu！哪一樁都是掀屋頂的動靜。京城這潭水，麵上還靜著，底下卻已暗流亂湧。
更巧的是，這幾日嶽麓書院的人前腳剛抵京，後腳便有人傳出：老裕豐茶館的掌櫃老譚，竟是湘省譚家的後人。
當年“曾剃頭”出自嶽麓書院，統率湘軍；譚家上代家主，正是湘軍中管錢糧的“錢袋子”。誰料時移世易，如今譚家後人竟在京城這間老茶館裡默默掌著櫃。
章二明漏出去的那點風聲，乍看隻是市井角落裡一點油腥。可若有人順藤摸瓜，保不齊就扯出線頭，一路繞進這層層疊疊的局裡。
戶村正雄將訊息報給了犬養平齋。犬養聽罷，嘴角微揚，托腮沉吟片刻，便起身進了書房。一揮而就的密信，當天就送進了東瀛使館。
使館那幫人，正盼著華夏越亂越好。很快這湘省來人之事與譚家後人之秘。被他們多方輾轉，不出幾日，便擺到了馮帥的案頭。
馮帥讀完，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揉了好一會兒，才沉沉一歎：“這局麵……怕隻有雲階兄，才轉得動了。”
他一貫沉穩老到，這般局麵下，更不必急著冒頭。思來想去，索性就裝個糊塗。於是清咳一聲，喚人近前，低聲囑咐道：“想法子把訊息散一散，透給芝泉那邊的人。我倒要瞧瞧，這兩檔子事，他打算怎麼料理。”
手下人領命即刻去辦，不過半日功夫，訊息便層層遞傳，徑直送到了段帥的公案前。彼時段帥正埋首軍務，心緒本就煩躁。
聽聞此事，哪裡還顧得上分辨青紅皂白、前因後果，當即拍案而起，聲線沉厲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來人！即刻帶人去查，把相關人等儘數抓起來！但凡有半點可能壞了南北共政大局的，一個都彆放過，通通拿下！”
段帥心裡跟明鏡似的，要想執掌天下、站穩腳跟，離不開三樣根本：手裡過硬的槍桿子，腰中充盈的錢袋子，還有能穩住民心的米袋子。
而湘省沃野千裡，物產豐饒，正是這天下命脈般的米袋子，如此重地，他絕無半分退讓的餘地，勢在必得。他身為皖係核心人物，湘省既是緊鄰疆土，更是他圖謀大業、向外擴張的關鍵一步棋，根基豈能動搖？
這般關頭，容不得半分遲疑，管他涉案的是手無縛雞的文人墨客，還是尋常百姓，隻要沾了乾係，他都必須儘數捉拿歸案，親自審問，徹查到底，絕不能讓任何變數壞了自己的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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