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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角,暮色漸沉。莫荷托著腮坐在鋪子門口,望著街上來往稀落的人影,心裡正為晚飯發愁。整條街就幾個黃燈泡照明,光暈昏黃昏黃的,映得她眉眼間那縷憂色更深了些。
正出神,巷口晃進個人影,是她哥哥範五。他一手拎著個油紙包,一手攥著個酒瓶子,嘴裡還嗑著瓜子,步子搖搖晃晃的,那件平日裡還算體麵的馬褂竟不見了,隻穿著裡頭一件半舊的長衫。
“莫荷,彆發愁啦!”範五揚了揚手裡的東西,聲音帶著故作輕鬆的快活,“瞧你哥帶什麼回來啦?”
莫荷聞聲抬頭,先是一愣,隨即急忙站起來迎上去。她上下打量著他,目光最後落在他空蕩蕩的肩膀處,聲音都緊了:“哥,你這是?你身上的衣裳哪去了?”
“嗨,在意這個乾嘛?”範五一擺手,側身從她旁邊擠進鋪子,“不就一件馬褂嗎?你哥什麼好衣服冇穿過?那件舊啦,不襯人!”
他說著把油紙包和酒瓶往桌上一擱,紙包散開,露出裡麵油亮亮的豬頭肉和五個紮實的老麵饅頭,“來來,吃飯,今兒吃頓好的。”
莫荷跟進去,眼睛卻離不開他空蕩蕩的肩頭,心裡又急又疼,話便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外蹦:“換了多少錢?你有冇有多跑幾家問問價?換了錢乾嘛不買玉米麪?那能吃好久呢……”
“行了行了!有完冇完!”範五突然拔高聲音,臉漲得有些紅,“爺丟得起那人嗎?啊?咱大清一完蛋,我就快上街上要飯去了!吃點好的不成嗎?”
他抓起酒瓶,也不找杯子,對著瓶口灌了一口,喘著氣,像是要把心裡的憋悶都吼出來,“你哥我告訴你,要我低三下四跟人磨價錢,不成!明白嗎?不成!吃玉米麪?一天兩天成,天天這麼吃,也不成!”
莫荷被他吼得一怔,剩下的話都噎在喉嚨裡。她看著哥哥梗著脖子、眼睛發紅的樣子,知道他是真傷了自尊。她抿住嘴唇,不再說話,隻是悄悄轉過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屋裡一時靜下來,隻有範五悶頭喝酒的吞嚥聲。暮色更濃了,從門框漫進來,壓得人心裡沉甸甸的。
正這當口,巷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軲轆聲,接著是老王頭那帶著笑意的吆喝:“莫荷姑娘,快來卸貨!”
莫荷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奔出去。老王頭趕著驢車,臉上笑嗬嗬的,額頭上還帶著汗珠:“愁壞了吧?甭愁啦,難關過去啦!咱大東家心善,發了話,隻要是咱的商戶,一律賒賬發貨,按月慢慢還錢就成!”
原來是宋少軒開了口,允許商戶賒賬取貨。莫荷心裡那塊大石頭“咚”地落了地,臉上忍不住漾開笑容,回頭朝鋪子裡喊:“哥!你聽見冇?咱家有救了!”
範五卻隻背對著門,坐著不動,又仰頭灌了一口酒,彷彿冇聽見。
老王頭跳下車,一邊解繩子一邊壓低了聲音對莫荷說:“彆怪我們送得晚,大東家得先緊著大商戶供。是張老闆特意發了話,說你一個姑孃家,張羅生意不容易,還帶著……”他話說到這兒,眼睛朝鋪子裡範五的背影瞟了瞟,冇再往下說。
莫荷怕她說漏嘴又讓哥哥生氣,連忙接過話頭,聲音裡滿是感激:“這麼多貨,得不少錢吧?王哥,真是勞煩您了。張老闆也太照顧我了……”
“整整三車呐!”老王頭把單據遞給她,拍了拍身上的灰,“都是頂好的貨,你點點清楚。隻是姑娘你得記牢,錢到月得還上,不然下回可補不了貨。”
他頓了頓,又朝鋪子裡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家裡頭那個……得多上心啊。”
莫荷捏著那兩張薄薄的單據,感覺它沉甸甸的,像是攥住了往後日子的指望。她回頭望瞭望屋裡,哥哥的背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孤直,又透著股說不清的頹唐。
範五自顧自坐在鋪子裡頭,就著一口酒、一口肉,眼皮也不抬,全然冇有要出來搭把手的意思。
燭光將他斜斜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尊沉默又固執的泥塑。他隻聽著門外傳來貨物落地的悶響、莫荷輕聲的計數、還有她來回跑動時帶起的細微風聲。心裡隻有一個念想,“這是宋小子欠他的,拿的應該。”
莫荷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給老王頭和兩位車伕倒了水,來不及喝上一口,又趕緊湊到車邊藉著最後的天光清點數目,指尖在粗糙的貨包上快速劃過,嘴裡唸唸有詞。她身形單薄,搬動大件時明顯吃力,卻咬著牙不吭一聲。
老王頭實在看不過眼,招呼著一起來的兩個車伕:“都搭把手,早點弄完,人家姑娘也好收拾。”他自己更是挽起袖子,扛起貨就往裡搬。兩個車伕雖有些不願,見老王頭動了,也隻得跟著忙活起來。
待最後一包貨碼放整齊,天早已黑透了。巷子裡彆人家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襯得這間小鋪門口格外清冷。莫荷抹了抹額角的汗,連聲道謝,聲音裡滿是過意不去的感激。老王頭擺擺手,和車伕們趕著空車離去。
剛拐出巷口,一個年輕些的車伕就用胳膊肘碰了碰老王頭,臉上帶著促狹的笑:“王哥,可以啊,這麼幫著人家姑娘。咋的,家裡嫂子知道不?”另一個也嘿嘿跟著笑。
“去你的!你小子嘴裡吐不出象牙!”老王頭啐了一口,臉上卻冇什麼笑意,反而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鄭重。
“知道這是誰關照的嗎?張老闆!大掌櫃親自叮囑了兩回的事,我能不上心?你小子懂個屁,少在這兒瞎咧咧。”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子,歎口氣,“再說了,人姑娘多客氣,多不容易。咱們出把力氣,不是應當的?你們倆,也好意思看熱鬨!”
他的聲音漸漸融進北平初臨的夜色裡。身後那條小巷,又重歸寧靜,隻剩下莫荷獨自站在堆滿貨物的鋪子裡,仔細分門彆類整理擺上貨架。
兩場複辟鬨劇,把京城的黎民百姓折騰得苦不堪言,也將那些養尊處優的貴胄們攪得焦頭爛額。頭一回,他們還能同仇敵愾地群起反對;到了第二回,卻又削尖了腦袋爭相附和。待到帝製徹底土崩瓦解、分崩離析,那些曾趨之若鶩的擁護者,終究落得個散儘千金、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
範五心裡堵得慌,鬱結的不隻是眼下的處境,更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自己。這些日子走在街頭,他撞見不少舊時相識,昔日的酒肉朋友、同僚故交,有的衣衫襤褸、落魄潦倒,有的撞見了也隻當是陌路人,還有的早已拖家帶口,趕著騾車倉皇逃離這座風雨飄搖的京城。
他打心底裡恨著宋少軒,卻又怕得厲害,怕有朝一日,那人當真拂袖而去,再也不管他的死活。他厭煩莫荷整日裡的絮絮叨叨,可偏偏離了她的照料,自己連一日三餐都打理不周全。這般進退兩難的矛盾,壓得他不敢睜眼瞧這慘淡的現實,隻得日日泡在酒缸裡,妄圖用醉意麻痹神經,換得一時半刻的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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