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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市當華北要衝，襟帶水陸，綰轂工商。”這清末洋務派對其地位的定評，早已道儘了此地的非凡。
津門，乃是北洋門戶，南北漕運與海運的樞紐，工商輻輳之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當時華夏輕工業之冠冕，便由津門、青島與滬市三地共執牛耳。
在這三強之中，津門的紡織業更是根基深厚。赫赫有名的六大紗廠，儘為華商資本，不僅起步早，更形成了門類齊全、分工精細的完整體係。廠內所有機器裝置皆直接購自西洋，其精良程度，比之東瀛貨色亦毫不遜色。
齊兆林之所以傾力投資興建這座染料廠，看中的正是這片沃土所孕育的龐大需求。一旦他的染料廠在此立穩腳跟，形成規模，那六大紗廠便是他取之不儘的財源。這步棋，可謂直指核心。
馬車行至工廠外圍，景象已令人驚歎。廠門之外，人頭攢動，喧鬨猶如市集。儘管宋少軒先前創辦的技工學校已輸送了大量熟練工人，卻依然追趕不上津門輕工業那蓬勃奔騰的腳步。
在這個時代，“工人”是無數平民子弟引以為傲的身份。但凡識得幾個字，手腳勤快些的，無不想方設法進入工廠，尋求一份安穩與體麵。
津門紡織工人的收入，雖略低於滬市，但此地物價亦相對低廉。兩相抵消，兩地工人們的生活水準實則相去不遠，皆已躋身當時的中等收入行列，足以令許多掙紮在溫飽線上的苦力豔羨不已。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紡織廠內女工的收入普遍高於男工。心靈手巧的女子，平均日薪可達八毛錢，而男工則多在四五毛錢上下。
這已是相當可觀的收入，相比之下，拉人力車雖或能勉強企及，但收入極不穩定，且全看天吃飯，更需省吃儉用以保證體力。工廠食堂雖也收取夥食費用，但終究比市麵便宜不少，為工人省下了一筆開銷。
正因如此，齊兆林的染料廠雖尚未正式開工，僅僅一張招工告示貼出，便已如同磁石般，吸引了無數渴望改變命運的人們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
宋少軒在廠門前駐足，目光落在剛貼出的招工啟事上。當看清“每日需工作六個時辰”那行字時，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瞳孔微微收縮。
“齊老爺，這......每日的工這麼長，半天功夫冇了，是否太過苛刻了？”他轉過頭，眉宇間凝結著難以掩飾的驚愕與不忍。
齊兆林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發出幾聲意味深長的低笑，粗糙的手掌在西裝麵料上輕輕摩挲。
“宋老闆這是養尊處優久了，習慣做甩手掌櫃，不知民間疾苦啊。”他朝不遠處紗廠林立的煙囪揚了揚下巴，“不是我苛刻，是整個津門，不，是整個北華夏的工廠都是這個規矩。您若不信，大可去青島、去滬上看看。”
見宋少軒仍麵露疑慮，他長歎一聲，語氣變得沉重：“苦嗎？確實苦。但這就是當下窮苦人唯一的活路。”他伸出三根手指，“您是知道的，機器不能停，一停就容易壞。可若是三班倒，招的人多了，每個工人分到的工錢就要少一半。到那時，即便我貼出招工告示，怕也是無人問津。”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指向排隊的人群：“您看看這些人！兩天就能掙一塊大洋的差事，上哪兒找去？碼頭上扛大包的，一天才三毛錢；拉洋車的跑斷腿，也不過四五毛。他們不苦嗎？”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渴望的臉，“這世道，能混口飯養家，能讓娃們不餓肚子，就是祖墳冒青煙的福分了。宋老闆，您倒說說，我這條件，還算苛刻？”
宋少軒釘在原地，喉結上下滾了滾，嗓子眼發緊。百年光陰打了個轉，人間的苦卻冇差多少。
他忽然咂摸出個殘酷的理兒。在這人吃人的世間，能有個地方讓人剝削，竟也是樁求之不得的幸運。
齊兆林見他不語，隻當他認了，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甩著袖子領他逛工廠。“您瞅瞅，這裝置都是從西洋運回來的，比東瀛的好了一大截；還有這些合約，都是硬邦邦的生意，宋老闆，信我吧，錯不了！”話裡話外，儘是顯擺的意思。
可宋少軒的心思，全被門口的景象勾著。他瞧見隊伍末尾，一個瘦得像根蘆柴棒的少年，耷拉著腦袋蔫蔫地走了；又看見箇中年婦人，攥著管事的衣角苦苦哀求，就盼著能給個乾活的機會；還有那些排隊的人，眼裡都亮著一簇簇小火苗，那是對活下去的期盼，燒得人心裡發堵。
眼見宋少軒神色黯然，齊兆林目光一轉，含笑打破沉默：“宋老闆可是覺得悶了？這時辰尚早，不如讓我儘個地主之誼，帶您領略領略津門的風土人情。”
說罷便引著宋少軒登上那輛黑色福特轎車，對司機揚聲道：“去蘆莊子，讓宋爺見識見識咱津門的真顏色。”
他轉身對宋少軒笑道：“京城的天橋您定然熟悉，今日便看看我們這的蘆莊子，保管另有一番天地。”
宋少軒聞言心領神會，這蘆莊子正是津門有名的“三不管”地帶。此地恰在日租界、華界與法租界交彙之處，三方管轄皆不涉足，久而久之，竟成了個法外之地。
恰似《水滸》中施恩經營的快活林，暗流湧動，儘是江湖勢力角逐的擂台。想到此處，他不由整了整衣襟，眼中掠過一絲既警惕又好奇的神色。
按金玉林的說法，這地界兒就是下九門的聚集地。“三不管”地麵上，頭一份熱鬨就屬金、批、彩、掛四門。說白了，就是算命測字的、說書講古的、變戲法的、撂跤賣藝的，四門行當撐起了半條街的煙火。
這兒冇華界巡警的敲竹杠，也冇租界巡捕的瞎驅趕，隻要按月給地頭蛇交夠份子錢，就能支起攤子賣藝，混口活命的飯。
所以這地方的熱鬨，半點不輸天橋。偏津門人生性好耍，眼光也刁得很，手藝不濟的根本站不住腳，輕則被哄下台，重則連攤子都保不住。也正因如此，沿街的藝人個個有真本事，論起活兒的地道程度，反倒比天橋更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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