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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一聲悠長的汽笛,緩緩駛離了京城車站。包廂裡,二公子與宋少軒對坐小酌,酒意微醺間談天說地。此番離京,實因城中儘是傷心舊事,已無留戀之處。
人人都道他風流倜儻,是個不折不扣的浪蕩子。卻不知這副皮相之下,藏著一顆七竅玲瓏心。但凡他肯用心去學的,冇有一樣不精。
隻可惜生在這樣的大宅門裡,又是個庶出的身份,自幼便活在一片陰影之下。還記得十一歲那年,大公子特意帶他逛遍八大衚衕,美其名曰“見世麵”,實則是要早早廢了這個潛在的對手。
如今老徐主持分家,大公子將府中房產、地產、股份儘數收入囊中。隻把老爺留下的百萬英鎊存款取出分配,立下規矩:男子各得十二萬大洋,女子八千。二公子因是庶出,僅分得兩份,共計十六萬大洋。他握著這筆錢,隻想遊戲人間,了此殘生。
若在尋常人家,十六萬大洋莫說過一輩子,就是縱情揮霍也綽綽有餘。可這位二公子,除卻銀錢,還藏著無數珍玩收藏。誰曾想,日後竟會落得捉襟見肘,不得不靠賣字畫度日的境地。
宋少軒一路婉言相勸,勸他將這筆錢用作投資經營,日後靠收益維持生活,方是長久之計。
二公子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沉吟片刻,終於展眉一笑:“也罷,橫豎是放在六爺賬上,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宋掌櫃如今生意做得這般紅火,我自然願意跟著你發財。”
他大手一揮,灑脫道:“全都交給你打理,隻需給我開個隨時支取的戶頭便是。管家,回頭把家裡那些收藏也一併交給宋掌櫃處置。從今往後,我隻管逍遙快活就是了。”
見二公子終於點頭,宋少軒喜上眉梢。兩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漫長的旅途倒也顯得不那麼寂寥。酒過三巡,不知不覺間,火車已駛入津門車站。
此時津門天色未明,站台上燈火闌珊。二人正商議著如何前往飯店,卻見月台上一道身影快步迎上前來。
齊兆林躬身一禮,笑容可掬:“二位舟車勞頓,齊某在此恭候多時了。行李交給下人便是,容我先帶二位去嚐嚐地道的津門早點。住處都已安排妥當,不必掛心。”
原來,齊二爺得知宋少軒在京城遭遇後,懊悔不已。他本是一番好意,想藉機為這位小老弟在商界立威,豈料東瀛人竟如此肆無忌憚,光天化日之下當街劫人,逼得宋少軒不得不避走津門。
此事讓他深感愧疚,當即發了加急電報,拜托在津門的大哥務必妥善接待,既要確保宋少軒在津門的安全,也要將起居生活安排得周全妥帖。
宋少軒執意推讓,對齊兆林道:“還請先妥善安置二公子。我自己在津門有處落腳,關小姐的公寓便可借住,不必費心。”
齊兆林聞言微微一笑,從容應道:“二位都是貴客,豈能厚此薄彼。住處早已安排妥當,就在維多利亞道上的利順德大飯店。原是普魯士商人所建,堪稱津門首屈一指的所在。我為二位各備了一套高階套房,既然如此就都給二公子,儘管安心住下便是。”
這個安排讓二公子頗為滿意。利順德的聲名他早有耳聞,其奢華精緻與京城的六國飯店不相上下。這般周到的安排,既全了禮數,又顧及了身份。
於是,在用過地道的津門早點後,三人便在晨光微熹中作彆。二公子隨著接待的侍從往利順德而去,宋少軒則獨自前往關淑怡的公寓。一夜奔波後,兩人終於各自安頓,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暫得休憩。
宋少軒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直至日頭偏西,才被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喚醒。他剛睜開眼,便見關淑怡俏生生地立在床邊,臉上帶著三分薄怒,七分無奈,將一疊漿洗得挺括的衣物塞進他懷裡。
“喏,趕緊洗洗換上。”她語速快得像落珠,“一來就折騰人,也不知道拉上簾子。折騰完倒頭就睡,跟頭……似的,害我替你擋了好幾撥人。來了不少找你的,帖子我都收在書房了。”
她一撇嘴指著樓下,“齊老爺的車就在街角候著呢,快些吧,彆讓人家久等了。”
宋少軒揉了揉惺忪睡眼,看著她明明在數落,卻已將一切安排妥當的模樣,嘴角不由牽起一絲笑意。
他接過那身還帶著皂角清香的衣物,慢悠悠地起身去沐浴。溫熱的水流衝去了旅途的疲憊與宿醉的混沌,他換上了關淑怡準備的西洋服飾。
熨帖的白襯衫、質地厚實的呢子外套與西褲,再蹬上一雙做工精緻的雕花短靴,最後披上那件質料上乘的駝色大衣,鏡中人霎時褪去了風塵仆仆。
他推門而出,果然看見齊兆林那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在街角梧桐樹下。齊兆林見他出來,立刻笑著迎上前,親自為他拉開車門。
“宋老闆,休息得可好?咱們直接去染料廠瞧瞧?如今是萬事俱備,隻欠您這股東風來選定吉日,開門迎財了。”
宋少軒彎腰上車,語氣帶著些許歉意:“有勞齊老爺久等,也多謝您費心打理。津門這邊的生意,我實在是疏於過問,慚愧。”
齊兆林卻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話語實在而通透:“宋老闆這話就見外了。咱們股份上寫得明明白白,拿多少錢,辦多少事,商會裡自有規矩。白紙黑字定下的章程,誰也不能反悔,否則這生意還如何做得長久?”
他微微一頓,目光中透著老派商人的精明與堅守,“再說了,這市麵上,誰不想自個兒多占些便宜?但規矩定了,人心就得定下,否則這生意做不長久。”
這番話入耳,宋少軒心中不由感慨萬千。此時商界,尤其是齊兆林這般從老式商賈世家出來的,仍將“誠信”與“規矩”視作立身之本。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契約精神。
但他心裡也清楚,這樣的光景恐怕維持不了太久了。世道正在悄然改變,再過十年,便是另一番天地。
到那時,循規蹈矩的老實商人舉步維艱,反倒是那些善於鑽營、投機取巧之輩,更能在這亂世中找到生存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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