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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貝子是被後頸一陣火辣辣的鈍痛給攪醒的。他費力地掀開眼皮,眼眶一陣發酸,恍惚間還以為躺在自家府邸那張填著檀香末的軟枕上。可身下粗糲的石板硌得他骨頭生疼。他猛地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這一醒,倒不如不醒。
帽子早不知被哪個殺才摸去了,袖袋、裡袋,被他哆嗦著手掏了一遍又一遍,空的,比他的肚子還空。
饑餓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五臟六腑,擰著勁兒地疼。一股濁氣猛地從胸臆間直衝頂門,他掙紮著爬起來,也顧不得什麼體統儀態,捶打著胸膛,跺著腳,一根顫抖的手指直戳向灰濛濛的天。
“列祖列宗啊,你們睜開眼瞧瞧!這成了什麼世道!”他嘶啞著嗓子,從退位罵起,罵軍閥混戰,罵人心不古,罵那些昔日在他府門前搖尾乞憐的奴才如今都翻了天。
他將自己如何被騙,如何被搶,如何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泥淖的遭遇,一股腦地傾瀉出來,字字血,聲聲淚。
周遭漸漸圍攏了一圈人,長衫的,短打的,男的,女的,一張張臉上是木然,是好奇,是看猴戲般的興味,獨獨冇有他期盼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這冷漠像冰水,澆得他心頭火愈發熾烈。
他猛地調轉矛頭,手指劃拉著圍觀的人群,“滾!都給我滾!有什麼好看的!一群無知蠢物!”
人群中一個穿著歪扣短褂的漢子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他朝前踱了一步,一口濃痰“呸”地啐在傅貝子腳前的地上。
“哎喲嗬,爺們兒,”那漢子嗓音帶著市井特有的油滑,“你要是不罵,看你穿的溜光水滑的,爺還真不敢動你。可你小子這一通罵,算是把底兒泄乾淨了!冇毛的鳳凰不如雞!今兒老子就發發善心,教教你這街麵上的規矩!”
說罷大手一揮,身後兩個精瘦的混混應聲躥上。拳腳像雨點般落下,專往軟肋、肚腹上招呼。傅貝子起初還想格擋,可他半點騎射功夫未學,自個多年的養尊處優哪裡會打架。
幾下便被放倒在地。布鞋踹在他身上,他蜷縮著,護住頭臉,鼻腔裡充滿了血腥氣,耳邊是那三人肆無忌憚的鬨笑和汙言穢語。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為首的漢子打累了,喘著氣朝傅貝子身上又啐了一口,“咱哥幾個往後出去可有的吹了!咱也是揍過王公貝子的爺們兒了!走,喝酒去,今兒個高興!”
三人勾肩搭背,說笑著揚長而去,留下傅貝子像一攤爛泥般癱在地上。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無處不疼。他四仰八叉地躺著,望著那片黑暗的天,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就在不久以前,他還是正兒八經的貝子爺,庫房裡堆著幾輩子花不完的銀子,走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肚子裡裝的雖不是經世致用的大學問,可金石字畫、戲曲雜學,哪一樣不能侃侃而談?
如今……如今卻身無分文,躺在這汙穢的街角,賤得連路邊的野狗恐怕都不如。一陣眩暈襲來,他閉上眼,耳邊似乎飄來了熟悉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爹,您看那邊……那是不是……”一個年輕,帶著些許遲疑的聲音,聽著像是老三。
“是什麼是!”一個嚴厲的男聲立刻打斷,帶著不容置疑的嗬斥,“早讓你彆跟這種“宗社黨”來往,瞧見結果冇有?大清早就亡了!他還活在自己的夢裡呢!走走走,快走,晦氣!”
另一個方向,又飄來婦人的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尖利:“喲,瞧瞧,那不是傅貝子嗎?往日裡多風光的一個人物……現如今再看看,你還覺得咱家日子過得清苦嗎?省著點,總歸能吃上一輩子安穩飯。往後啊,少在我跟前唸叨!”
那一行眼淚,終究是忍不住了。它混著臉上的血汙和塵土,沿著腫脹的麵頰,蜿蜒地、滾燙地滑落下來,滴在身下冰冷肮臟的石板上。
這究竟是真實的人間,還是他已經死了,墜入了無間地獄?否則,何以聽到的,看到的,都像是在無情地鞭撻、嘲弄著他那早已腐朽荒唐的前半生?
然而,他的噩夢並未就此終結。當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掙紮著回到那處租賃的陋室時,關於他當街受辱的新聞,早已成了今夜京城大小酒肆裡最富談資的笑料。
翌日清晨,這訊息便已擺在黑龍會小野有朋的案頭。他指尖輕輕點著報告,嘴角掠過一絲冷意。“是時候了。”他微微頷首,“一個“乞丐”無聲無息地消失,不會驚動任何人。你之前佈下的那步棋,那個阿嬋,用得恰到好處。”
身旁的屬下躬身迴應:“她本名白古娜,是屬下叔父與高麗慶城白氏所出。家族嫌其出身低微,未賜姓,打發來zhina聽用,目前安插在八大衚衕,專司訊息打探。”
“很好,”小野讚許地點點頭,“這顆棋子,要好生留著。”他目光轉向另一側,語氣轉冷,“安排兩個人,去處理掉那個傅貝子。手腳務必乾淨。”
命令很快被下達。兩名行動人員得令,徑直朝著傅貝子租住的院落而去。這裡早已不是昔日的貝子府,冇有高牆深院,更冇有護衛家丁。一道普通的院牆,僅憑一隻飛虎爪借力,便能輕鬆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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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雖換了尋常布衫,卻連隨身武器都懶得更換。兩把寒光內斂的肋差足矣。在他們看來,一個能被街頭混混輕易揍倒的破落子弟,如何能抵擋帝國利刃的鋒芒?死人是不會開口的,即便身上留下刀痕,北洋的巡捕房也多半隻會草草了事。
“砰”的一聲,房門被粗暴踹開。兩道黑影如鷂鷹般直撲屋內炕頭,手中肋差帶著風聲劈下,卻意外地砍了個空!炕上被褥淩亂,人影杳然。
不等他們驚愕,耳畔已是銳器破空之聲!兩人躲避不及,肩頭各中一鏢,一陣刺痛傳來。
“八嘎!有埋伏!”心中剛升起警兆,一股詭異的酥麻感已自傷口迅速蔓延開來。
“不好,鏢上有毒!”兩人強忍眩暈,奮力向屋外衝去,企圖奪路而逃。然而剛竄出房門,一前一後兩道勁風已悍然襲至!
兩根木棍結結實實砸在身上,矯健的女子身影搶步向上,“啪啪”兩腳,精準地踢飛了他們手中的肋差。未等他們做出下一步反應,隻覺得天旋地轉,身體已然離地,被一股沛然巨力狠狠掄起,又結結實實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是兩個如同鐵塔般的蒙古漢子!他身高八尺有餘,體魄雄健,對付這兩個僅五尺上下的東瀛忍者,簡直如同成人摔打稚童。說不清是鏢上的麻藥更快,還是那緊隨而至、雨點般的沉重拳頭更狠。
總之,這兩名黑龍會的好手,很快便徹底失去了聲息,“睡”得異常沉酣,再難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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