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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內心接受了這番改良,酒到杯乾,談笑風生,直到瞥見宋少軒眼裡的醉意漸濃,才覺時機成熟。他放下酒杯,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誠懇:
“宋桑,請原諒我的直率。幾杯清酒下肚,有些心裡話便不吐不快。”他語調似乎十分真誠,“我聽說您新辦的幾家工廠,都在向花旗大量采購裝置?作為朋友和合作夥伴,這真讓我有些失望。為何不優先考慮我們呢?”
“來了。”宋少軒心道,麵上卻是一派無奈。他攤了攤手,“佐藤君,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楊先生是花旗留學歸來的,對那邊的技術推崇備至,采購是他的強烈主張。況且,”
他話鋒一轉,故意點了點佐藤,“對方提供的是全新裝置,價格也極為公道,我實在冇有理由拒絕。”
佐藤聞言,一時語塞。他深知在紡織領域,花旗的技術確實領先東瀛,這個理由無懈可擊。他迅速調整策略,將話題引向真正的核心:
“那麼,我們的軍工廠專案呢?”他收斂了笑容,語氣已經不善,“為何遲遲不見動靜?我隻看到您在修建廠房,裝潢居酒屋。宋桑,這可是我們合作的重中之重,我希望您能給予足夠的重視。”
“快了,快了,這個月就動工。”宋少軒打著哈哈,醉眼朦朧中藏著清醒,“不過,裝置什麼時候能到?東西我幾時能親眼見到?”
他輕輕晃著酒杯,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佐藤君,你是知道的,我開著銀行,資金躺在那裡是有利息的。不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我怎麼能把大筆資金,投入到一個前景未明的專案裡呢?”
佐藤早已習慣了他這副市儈商人的做派,麵不改色地應道:“宋桑,隻要您點頭,裝置即刻就能裝箱啟運。每條生產線價值六十萬大洋,日產能達五十支buqiang。相關技術人員我也可以迅速配齊,保證一步到位。”
宋少軒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緩緩抬眼看著佐藤,射出兩道寒芒:
“這個配置,我基本滿意。隻是有一事不明……”他故意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一條光緒二十三年投產,已經運轉了二十年的老生產線,為何比全新的buqiang生產線還要昂貴?”
他放下酒杯,點了根菸斜視著他:“漢陽廠當年引進委員會buqiang時,可是以毛瑟最新款的價格支付的高價。即便如此,連同子彈生產線在內,也不過五十餘萬大洋。”
不等佐藤開口解釋,他依據事實繼續施壓,“佐藤君或許不知,光緒三十二年,前朝要求統一改換6.8毫米口徑。當時粵省兵工廠提出需求,毛瑟公司特意將格威爾98buqiang從7.92毫米改為6.8毫米,給出的報價也遠不及您今日的開價。”
他吐了口煙,冷笑了一聲,“更何況,圖紙費、裝配費,還有技術工人的培訓費用,您都隻字未提。莫非是要等到簽約之時,再突然將我一軍?佐藤君,您的夥伴不好做啊。”
宋少軒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言語間滿是譏誚。他太清楚這些人的把戲:表麵裝得大方,實則處處算計。若不當場揭穿,日後必定處處是坑。
佐藤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取出絲帕,輕輕擦拭著並冇冒汗的額頭。這動作像極了那些心中有鬼的罪犯。
“宋桑,這一定是誤會,都怪我喝多了酒。”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平穩,但語速卻比平時快了不少,泄露出內心的焦急,“怪我前麵冇有完全說明白。這份報價,其實是包含了所有費用的打包價,看在朋友份上,我還能給予特彆折扣。”
他的大腦在飛速旋轉,如同一個賭徒看到了即將崩塌的牌局。大使那不容失敗的命令,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神經上。
賣掉這條早已過時,幾乎無用的生產線,僅僅是一個誘餌。真正的圖謀,是隨後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的後續控製!
安插諜報人員、壟斷槍管鋼供應、掌控裝置維修,乃至通過販賣電力裝置讓華夏產生深度依賴,並一步步稀釋股份……這些,纔是帝國賦予他的真正使命。此刻,他絕不能失去宋少軒的“信任”!
“七折!”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斜,撐著桌子吼了出來。這個姿態打破了他一直維持的冷靜表象,露出了底下急不可耐的底牌,“宋桑,我方願意以七折的價格入股!我以人格擔保,所有承諾真實有效,我們可以即刻就簽約。”
他緊盯著宋少軒的眼睛,生怕從對方臉上看到一絲否決的神情。之前的從容與謀劃,在此刻都化為了唯恐計劃破產的恐懼。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任務失敗,不僅階級躍遷的美夢會徹底粉碎,自己這些年所有的努力與經營,也將付諸東流。
宋少軒眼中看的明白,一抹笑意在他嘴角緩緩綻開,那並非是單純的喜悅,更是和步步指點的楊安華一同慶祝。
“七折?那便是四十二萬大洋。”他緩緩開口,每個字如秤砣般壓在佐藤身上,“這個價還包含全部的安裝除錯、工人培訓,以及正式投產之前的所有維護工作?”
“對!完全冇問題!一切以此為準,我們可以立刻準備簽約!”佐藤迫不及待地應承下來,彷彿生怕晚上一刻對方就會反悔。
宋少軒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親昵地走上前,伸手攬住了佐藤的肩膀,動作自然得如同一位多年的老友。
“我就知道,佐藤君是不會虧待我這個朋友的。既然是朋友,那我就欣然接受了。不過做生意嘛,講究個你來我往。您看,這四十二萬的數目聽著總歸有些零碎,不如咱抹個零頭,湊個整,四十萬大洋,聽著也吉利。您也清楚,我們北洋眼下確實是囊中羞澀啊。”
佐藤的身體在宋少軒的手臂下微微一僵,他張了張嘴,可還是把話嚥下。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今天徹底被宋少軒拿捏了。
短暫的沉默後,他最終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無力的一句:“……好。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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