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歐陽柒的問話,吳遼也隻能搖搖頭:
“不知道。”
吳遼誠實地說,
“但我知道,如果我們不去麵對,就一定會輸。”
他看向歐陽柒,眼中閃爍著夢境中那種作畫時的專注光芒:
“而且現在,我們有了一些新的領悟,不是嗎?那幅畫...那種陰陽交彙、山水相融的境界……”
歐陽柒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夢中,他們用畫筆畫出了一個世界。在現實中,他們需要用修為守護這個世界。
而夢中的領悟,可能就是他們守護的力量。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吳遼會意,也伸出手,與她的手掌相對。
沒有接觸,但兩人都能感覺到——
在掌心之間,隱約有墨色與銀光在流轉,就像夢中那兩支筆的光芒。
那是夢**同作畫的記憶,是神魂深處殘留的共鳴,是陰陽訣與化龍式交融的雛形。
也是他們對抗即將到來的風暴,最獨特的底牌。
窗外,玄天宗的護宗大陣依然在運轉,七十二道光環在夜空中閃爍,如同夢中的星辰。
而遙遠的黑暗森林深處,玉文山撫摸著手中的鎏金紫毫筆,灰眸中映照著瘴氣的翻湧。
三天後,一切將見分曉。
但在那之前,吳遼和歐陽柒需要做的,是將夢中那幅未完成的對話,在現實中繼續下去。
不是用筆,而是用劍。
不是用墨,而是用血。
不是用畫,而是用命。
緊接著,遠處的黑暗森林的瘴氣突然凝滯了。
那不是自然現象,而是某種更高層級的力量介入——
像是樂章的指揮棒猛然壓下,所有音符都卡在了半空中。
玉文山灰霧旋轉的瞳孔猛地收縮,手中即將繪製的破界神文驟然潰散成點點靈光。
他僵在原地,不是不想動,而是不能動。
那支剛剛被他修複了七成的鎏金紫毫筆,在掌心微微顫抖,筆尖的紫毫根根倒豎,像是在警惕著什麼。
整個花界,不,應該是整個黑暗森林,都籠罩在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之下。
巫族酋長第一個察覺到異樣。
她頭頂插著的九根鳳羽翎中,有三根“哢嚓”斷裂,翎羽的碎片尚未落地就化為灰燼。
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被掐住脖頸的野獸,雙膝不受控製地彎曲,最終“噗通”跪倒在地。
緊接著,周圍數萬巫傀——
土傀、木傀、金傀、火傀、水傀,乃至那些融合而成的五行巨人——
齊刷刷地停下所有動作,像提線木偶被剪斷了絲線,僵立在原地。
遠處,被召喚出來參戰的另一個地獄邪神龐大的身軀也開始顫抖。
她那由無數怨魂構築的麵容扭曲變幻,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瘴氣最深處的某個方向,口中發出低沉而恐懼的嘶吼:
“不……不可能……那位存在怎麼會……這個時候出現,他,不是身受重傷……起不來了嗎?”
黑暗森林裡“葬神之地”的中心,那具白玉棺槨旁的空間開始扭曲。
不是玉文山蘇醒時那種仙力引發的漣漪,而是更本質的扭曲——
彷彿空間本身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折疊,然後重新展開。
當扭曲平複時,一個人影已經站在那裡。
消失很長一段時間的大胤皇朝皇帝雷天元。
他不是從遠處走來,也不是從空中落下,而是“出現”。
就像他本就該在那裡,隻是之前被所有人忽略了。
大胤皇帝那身玄色龍袍此刻看起來有些破舊,下擺沾著暗紅色的泥土——
那是葬神之地特有的“血壤”,傳說中由神血浸染萬年而成。
他的冕冠已經不見,長發隨意披散,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原來雷天元這是在“葬神之地”利用“血壤”來恢複自身的傷勢,巫族酋長趁他恢複時想要“喧賓奪主”的種種事跡他都看在眼裡。
隻見他的右手中,握著一尊半掌高的雕塑。
雕塑的材質難以辨彆,非金非玉非石,表麵有細密的紋路流轉,像是活物的血管。
它的形象是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形,五官模糊不清,但雙手在胸前結著一個古老的手印——
那手印在場的所有存在都認得,是“鎮”印。
萬法之鎮,萬魂之鎮。
“人符……”
玉文山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裡滿是不甘與恐懼。
傳說盤古開天之後,天地之間孕育出三大符,“人符”、“地符”和“天符”。
這三大符億萬年來一直都是處於失蹤的狀態,沒想到竟在這裡看到雷天元手持最弱的“人符”出現了。
雷天元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的視線很平淡,沒有玉文山的陰冷,沒有巫族酋長的瘋狂,沒有地獄邪神的暴虐,就像一個人在清點倉庫裡的物品——
冷靜、客觀,甚至有些漠然。
“獻顱巫族酋長,屍仙玉文山,還有你……”
他的目光落在地獄邪神身上,
“還有你這個被驅逐出九幽的墮落邪神。嘿嘿,葬神之地倒是熱鬨。”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被點到的存在就顫抖一下。
這不是力量的壓製,而是規則的壓製。
就像凡人見到聖旨必須下跪,不是因為聖旨本身有多重,而是因為它代表皇權。
此刻雷天元手中的人符,代表的就是葬神之地的“皇權”。
“雷神一族……”
玉文山艱難地抬起頭,灰眸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你們不是早在萬年前就放棄此界了嗎?為何還會有族人滯留?”
雷天元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
“族人?不,我早已不是雷神族的正式成員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掌心上浮現出一個複雜的烙印——
那是一道雷霆的圖案,但雷霆的末端已經斷裂、黯淡。
“看到了嗎?‘斷雷印’。我被族中除名,貶至此界看守葬神之地,永生永世不得回歸神界。”
雷天元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在說彆人的事,
“在你們眼中,我是大胤皇帝,是統治東域三千年的霸主。但在雷神族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裡,我不過是個看墳的。”
玉文山沉默了。
他明白了。
雷天元雖然是雷神一族的神族,但卻是神族中最底層的那一類——
被流放的罪人,看守禁地的獄卒。
可問題在於,就算是最低等的神族,隻要手握人符,在這片葬神之地內,他就是絕對的主宰。
“你想怎樣?”
玉文山沉聲問。
雷天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玉文山麵前,距離不到三步——
在這個距離,如果玉文山暴起發難,瞬間就能將雷天元撕碎。
畢竟一個是地仙屍身(雖然實力大損),一個隻是元嬰期修士。
但玉文山不敢動。
因為雷天元手中的人符,正對著他。
雷天元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玉文山胸口。
那裡是屍仙的核心,是殘存仙力彙聚之處。
玉文山渾身劇震,他能感覺到人符的力量順著那根手指滲透進來,像無數根細針紮進他的神魂,隻要雷天元心念一動,他就會瞬間魂飛魄散。
“第一件事。”
雷天元收回手指,轉身麵對所有人,
“救出雷雲淵。”
玉文山一怔:
“你的兒子?他不是在玄天宗手中嗎?”
“準確說,是被吳遼囚禁。”
雷天元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那個螻蟻般的小輩,竟敢囚禁神族血脈——即便是不純的血脈。”
他看向玉文山:
“你有辦法進入玄天宗,不是嗎?鎏金紫毫筆雖損,但繪製隱身斂息的神文還是能做到的。我要你在三天內,將雲淵帶回來。”
玉文山想拒絕,但他開不了口。
人符的力量已經在他體內種下了烙印,那不是命令,而是規則——
雷天元的意誌,已經成了他必須遵守的規則。
“第二件事。”
雷天元走向花界的邊緣,望向外麵翻騰的瘴氣,
“加速瘴氣的擴張。人符的力量隻在葬神之地有效,而葬神之地的範圍,由瘴氣界定。”
他舉起人符。
那尊小小的雕塑突然發出微光,光芒所及之處,瘴氣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翻湧的速度加快了十倍。
原本緩慢侵蝕森林邊界的瘴氣,此刻如同海嘯般向前推進。
“看到了嗎?”
雷天元說,
“瘴氣越濃,葬神之地的範圍就越大,人符的威力就越強。當整個花界都被瘴氣籠罩時,我就是此界唯一的神。”
巫族酋長顫抖著問:
“仙尊……不,神尊,那第三件事是……”
雷天元轉過身,目光投向花界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玉棺槨。
這裡被稱為“葬神之地”不是沒有原因的。
除了玉文山,這裡還沉睡著數以百計的上古仙神——
他們或是隕落在此,或是被流放至此,或是在此坐化。
漫長的歲月中,他們的屍身被瘴氣浸染,被巫族的禁術滋養,雖然不能像玉文山這樣“屍仙蘇醒”,但也成了某種半生半死的存在。
“喚醒他們。”
雷天元的聲音在花界中回蕩,
“所有還能動的,所有還有一絲殘魂的,全部喚醒。葬神之地的力量,不該如此沉寂。”
玉文山倒吸一口冷氣:
“你瘋了?!那些存在生前最低也是地仙,甚至有天仙、真仙!雖然死後實力百不存一,但一旦全部蘇醒,這片天地根本承受不住他們的力量碰撞!”
“那就讓天地破碎。”
雷天元冷漠地說,
“我要的,是足夠的力量去推進瘴氣,去奪回我失去的一切。至於這個世界會不會因此毀滅...與我何乾?”
他手中的光芒大盛。
玉文山和巫族酋長同時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在推動他們。
那不是物理的推力,而是規則的驅動——
人符在命令他們執行任務。
“去吧。”
雷天元揮了揮手,
“從最外圍的開始。讓我看看,這片葬神之地,到底沉睡著多少‘驚喜’。”
巫族製造的“葬神之地”的最外圍,就是一片被稱為“荒塚”的區域。
這裡的棺槨遠不如玉文山那具精緻,大多是粗糙的石棺,有的甚至隻是用樹枝和泥土草草掩埋。
埋葬在這裡的,大多是實力較弱、或者死亡時間過於久遠的仙神。
玉文山站在荒塚的邊緣,手中托著雷天元給他的一塊人符碎片——
那是從主符上剝離的一小部分,能給予他短暫的操控許可權。
“真的要這麼做嗎?”
巫族酋長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恐懼,
“喚醒這些存在……一旦失去掌控,我們可能會成為他們複蘇後的第一個祭品。”
玉文山沒有回答。
他還能說什麼呢?
人符的烙印在他神魂中燃燒,那種痛苦比千刀萬剮更甚。
如果不執行命令,雷天元心念一動,他就會化為灰燼。
他舉起鎏金紫毫筆,蘸的不是墨,而是自己的魂力——
屍仙的魂力是灰白色的,像是稀釋的骨灰。
筆尖落在第一具石棺上。
他沒有畫符,而是“寫”字。
用的是上古神文,每一個筆畫都蘊含著喚醒亡者的法則。
第一個字:
“醒”。
石棺震動,棺蓋緩緩滑開一條縫隙。
一股腐朽的氣息湧出,那氣息中夾雜著淡淡的仙力——
雖然微弱,但確實是仙力。
玉文山繼續寫第二個字:
“起”。
棺蓋完全開啟。
一隻乾枯的手搭在棺沿,手上的麵板緊貼骨骼,指甲長而彎曲,呈暗紫色。
接著,一個身影從棺中坐起。
那是一個女性仙者,或者說,曾經是。
她的麵容已經腐爛大半,露出森森白骨,但剩下的半邊臉上,還能看出生前的絕美容顏。
她身穿破敗的霓裳羽衣,頭上戴著的鳳冠已經鏽蝕。
“何……人……”
她開口,聲音像是兩塊骨頭在摩擦。
“葬神之地新主有令,爾等當蘇醒助戰。”
玉文山冷靜地說,同時舉起手中的人符碎片。
碎片發出微光,照在那女性仙屍臉上。
她腐爛的眼睛裡突然亮起兩團鬼火,那是殘魂被強製喚醒的標誌。
“戰……戰……”
她重複著這個詞,緩緩從棺中站起。
她的動作很僵硬,像是生鏽的傀儡,但每動一下,周圍的瘴氣就濃一分。
玉文山心中一凜。
他看出來了,這些仙屍蘇醒後,會本能地吸收瘴氣來恢複力量。
而瘴氣的源頭,正是葬神之地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