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五年後的清明節,陽光從雲層裡透下來。
墓碑前種了一圈向日葵,是媽媽親手種的。
每年清明前都會來打理一次,從不假手於人。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生日時拍的,那時候我還冇出事。
梳著高馬尾辮,對著鏡頭咧著嘴大笑。
爸爸蹲在墓碑前,用手帕擦拭著照片的邊角,說著話。
“容容,你哥今年又得了個優秀義工。”
“那個獎狀擱家裡掛著呢,我給你照了張相帶來了,你看看......”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哥哥站在他身後,懷裡抱著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女孩。
那孩子梳著小揪揪,眼睛很亮,鼻梁上有幾顆小雀斑。
她被抱著,探出小身子,對著墓碑上的照片好奇地看。
“爸爸,這個姐姐好好看。”
小女孩說。
“那是爸爸的妹妹。”
哥哥低下頭,輕聲說。
“叫小姑姑。”
小女孩歪著腦袋,眨了眨眼睛,然後對著照片鞠了一躬。
“小姑姑好!”
我站在她麵前,彎下腰,湊近去看她的臉。
她長得不像我,但眼睛裡有一種什麼東西,和我很像。
是那種笑起來有點倔,看人的時候眼神很直的勁兒。
我笑了。
好孩子。
媽媽在一旁,從袋子裡取出一塊小蛋糕,放在石台上。
蛋糕上插著一根蠟燭,她俯身點燃,然後直起腰,對著那塊蛋糕凝視了很久。
“容容。”
她開口,聲音平穩,冇有哭。
“媽媽去年去看海了。”
“你哥帶我去的,就是你日記裡寫的那片海。”
“沙子很細,海風有點大,你哥被風吹亂了頭髮,看著很好笑。”
“媽媽在海邊站了很久,想你了。”
“不過不是那種很難受的想,就是......有點想,一點點。”
她彎起嘴角,輕輕笑了一下。
“媽媽現在不怕痛了。”
我站在陽光裡,聽媽媽說完這句話,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我身上,輕輕地脫落了。
像鎖鏈鬆動,像藤蔓鬆開。
像長久繃緊的弦,終於在某個安靜的瞬間,平緩地鬆弛了下來。
媽媽蹲下身,替蠟燭擋住風。
燭火在她手心的遮護下,跳動著,冇有熄滅。
“容容,下輩子,不管你是什麼樣子,媽媽都要你。”
她低著頭,聲音輕柔。
“不管你疼不疼,不管你哭不哭,媽媽都要你,媽媽都陪著你。”
“下輩子,你什麼都告訴媽媽,好不好?”
我蹲下身,把臉湊近那團燭火。
一陣風來,燭火傾斜,然後重新直立,在春光裡燃燒著。
我的輪廓越來越淡。
離開前,我伸出手,觸碰了媽媽的臉頰。
她微微偏過頭,對著陽光,眯起眼睛,笑了。
“去吧,容容。”
我終於學會了喊痛。
隻是學會的時候,已經不再需要了。
但沒關係。
我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