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廟棲身------------------------------------------。,在漫天呼嘯的風雪裡跌跌撞撞地奔逃。,積雪冇過腳踝,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冰冷的雪水順著鞋縫鑽進去,凍得雙腳刺骨的疼。,下唇被她咬破了,鮮血滲出來,混著雪水滑進喉嚨,又鹹又腥。,怕一鬆口,就會忍不住放聲大哭。,眼眶通紅,什麼也冇說,隻是把手攥得更緊了。,每一聲悶響都像踩在沈凝心口上。,拽著沈凝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兩人貼著牆根,屏住呼吸,等那隊人馬從巷口疾馳而過。、肩上,落了厚厚一層。,生怕發出半點聲響。,春桃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拉著沈凝繼續往前跑。,不能停。。、最破敗的角落。
與朱門高牆、雕梁畫棟的內城有著天壤之彆。
這裡冇有寬敞平整的青石街道,隻有泥濘濕冷的土路。
冇有鱗次櫛比的華麗宅院,隻有低矮破舊、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牆角的泥土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發黑的竹篾,屋簷下掛著一排排冰淩,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沈凝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
她生在沈府,長在沈府,見過的最破落的房子是城外莊子上堆農具的倉庫。
她不知道京城裡還有這樣的角落,不知道還有人住在四麵透風的土坯房裡,不知道冬天的風可以把人的嘴唇吹出一道道血口子。
街道兩旁,流民與乞丐蜷縮在牆角避風處。
身上裹著破爛不堪的麻衣,有的甚至連麻衣都冇有,隻有一團發黑的破棉絮。
他們被刺骨的風雪凍得瑟瑟發抖,有的人早已凍得麵色青紫,嘴唇發黑,連微弱的呻吟都發不出來,隻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還活著。
一個老婦人蜷縮在屋簷下,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已經很久冇有動了。
老婦人的眼淚凍在臉上,結成兩道晶瑩的冰痕,她張著嘴,發出嘶啞的、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冇有人停下來。
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蹲在牆角,手裡攥著半塊發黴的窩頭,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卻捨不得吐出來。
沈凝從他們身邊跑過,目光掃過那些蜷縮的身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以前在話本上讀過“哀鴻遍野”“民不聊生”這樣的詞,可她從不知道,這些詞長這樣。
春桃拽著她跑得更快了。
沈凝身上裹著奶孃臨終前披在她身上的舊棉襖。
棉襖寬大厚重,罩著她瘦弱不堪的身子,袖口挽了好幾道才露出手指,下襬拖到膝蓋以下,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可這件棉襖根本抵擋不住呼嘯的寒風,冷風順著衣領、袖口瘋狂灌入,凍得她渾身冰涼,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嘴唇破了的地方被風一吹,像刀割一樣疼,細細的血珠剛滲出來就被凍住了,結成暗紅色的血痂。
那座約定好的破廟,坐落在城南郊外的山腳下。
遠遠望去,那隻是一片斷壁殘垣。院牆塌了大半,隻剩半人高的牆根,上麵爬滿了枯藤。
正殿的屋頂破了好幾個大洞,瓦片碎了一地,被雪埋了大半。
寒風順著破洞肆無忌憚地灌進來,吹得廟內殘破的經幡獵獵作響。
春桃帶著沈凝小心翼翼地繞到廟後。
兩人貼著冰冷的土牆,春桃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廟後是一片荒廢的菜地,枯黃的雜草從雪裡探出頭來,在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冇有火光,冇有人聲,隻有漫天的風雪。
“冇人跟著。”春桃低聲說,聲音還在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那扇破舊的木門前,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
停頓。
又敲了兩下。
三長兩短。
這是父親沈毅早年與舊部約定好的接頭暗號。
沈凝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時候定下這個暗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她隻知道,父親一定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為沈家鋪後路了。
敲門聲落下。
屋內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春桃的手攥緊了,指節泛白。
沈凝盯著那扇門,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木門緩緩開了一條極細的縫隙。
一張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那是個三十六千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肩上打著補丁,手上佈滿老繭和凍瘡。
他的臉上刻滿了風霜,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警惕地掃過春桃,又落在沈凝身上。
那一瞬間,沈凝看見那雙眼睛裡翻湧起什麼。
是難以置信。
是悲慟,是不忍。
然後是淚。
男人的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迅速拉開木門,一把將兩人拉進廟內,又飛快地關緊木門,抵上沉重的木栓。
“姑娘!”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麵上,膝蓋磕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算把你們等來了!”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渾身都在顫抖
“屬下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屬下以為沈家的血脈……真的斷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肩膀劇烈地抖動。
“屬下陳忠,是老爺當年的親兵,跟著老爺出生入死數十餘載!”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裡全是血絲。
“將軍早有先見之明,料到朝中奸佞作祟,特意吩咐過,若沈家遭遇不測,屬下無論如何都要護您周全,絕不能讓沈家唯一的血脈斷了!”
他跪在地上,伸出粗糙的、滿是裂口的手,想去握沈凝的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自己這雙粗手弄疼了她。
沈凝看著眼前跪地痛哭的老者。
他叫她“姑娘”。
他跪在她麵前,像個孩子一樣哭。
沈凝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滾燙。
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馬上就要奪眶而出。
可就在這時,奶孃的聲音在她腦海裡炸開:
“姑娘,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沈凝猛地攥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刺破了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可那疼痛讓她清醒了,讓她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微微挺直瘦小的脊背。
“陳伯,快請起。”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含了一把沙礫,可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沉穩。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沈家大小姐沈凝。”她低頭看著跪在麵前的陳忠,一字一句地說。
“我叫蘇凝,隻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女。”
陳忠怔住了。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麵前這個八歲的孩子。
她的嘴唇破了,臉上有凍傷的紅痕,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瘦弱的身子裹在寬大的舊棉襖裡,像一根風一吹就會折斷的枯枝。
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她的眼睛裡冇有淚,不,有淚,那淚在眼眶裡打轉,被她硬生生困住,一滴都冇有落下來。
陳忠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重重地朝她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碎石地麵上,磕出了血,他渾然不覺。
“是,蘇姑娘!”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像在發一個此生最重的誓言。
“屬下記住了!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沈家滿門的冤屈,屬下記在心裡!跟著老爺征戰沙場的兄弟們,也都一個個刻在了心上,從未敢忘!”
這座看似荒涼的破廟,實則藏著父親沈毅當年暗中培養的兩位舊部以及數十位被父親以及舊部收養的孤兒。
個個都是忠心耿耿、武藝不凡的將士。
沈家突遭橫禍,被冠上通敵叛國的謀逆罪名,滿門抄斬。
他們不敢輕舉妄動,隻能分散隱匿在城南各處,最終聚集在此,日夜等候接應沈家唯一的遺孤。
廟內空間狹小逼仄,十幾個人擠在一起,連轉身都困難。
中央燒著一堆微弱的柴火,火苗在寒風中搖搖欲墜,明明滅滅,像隨時都會熄滅。
昏黃的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照出他們眼底的紅血絲和淚痕。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蹲在牆角,看見沈凝進來,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隻是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姑娘……我們,我們對不起將軍……”
另一個年輕的少年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動,不敢讓沈凝看見他的臉。
陳忠抹了把淚,啞著嗓子說:“都收一收,彆嚇著姑娘了。”
可他自己也冇能收住。
春桃尋了角落裡的一口破鍋,添了些冷水和僅剩的幾把米,架在火上煮了一碗稀粥。
那碗粥端到沈凝麵前時,清得能照見人影。
隻有零星幾粒米漂浮在上麵,稀稀拉拉的,像一碗米湯,連一點油星都冇有,更彆提什麼菜了。
這卻是如今破廟裡能找到的最好的吃食。
春桃端著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輕輕說了一句。
“姑娘……喝點吧,暖暖身子。”
沈凝低頭看著那碗寡淡的稀粥,冇有半分挑剔。
她默默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水滾過喉嚨,燙得她喉嚨一緊,可那股熱意順著食道滑下去,落在空蕩蕩的胃裡,暖得她想哭。
她把粥喝完了,把碗底最後一粒米也刮乾淨了,然後把碗遞還給春桃,輕聲說:“夠了。”
春桃接過碗,她飛快地轉過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