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人病房裏的光線，在午後三點左右，呈現出一種溫柔的、金蜜糖般的色澤。空氣裏有消毒水淡淡的苦味，有窗台上一小盆綠植散發的、微弱的清新，還有……手機遊戲背景音樂輕快的電子音。
白昭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左手背還貼著留置針，右手卻穩穩地拿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她的神情很專注，眉心微微蹙起，不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而是因為困惑。
她正在研究手機裏的遊戲。
準確來說，是“白昭”的手機。
車禍後，她的私人物品都由李司機保管著，今天精神稍好，她纔要了過來。
解鎖密碼是她的生日。這很正常，屬於那個十八歲少女的思維。
然後，她就被幾個遊戲的圖示吸引了。點進去，賬號自動登入。然後，她沉默了。
每個遊戲裏，這個ID叫“昭昭日光”的賬號，都閃耀著人民幣玩家（或者說，是擁有者極其捨得的零花錢）和肝帝（花費大量時間精力）結合體的光芒。頂級裝備，全圖鑒收集，高難副本通關記錄……無一不在訴說著賬號主人在此投入的巨量時間與金錢。
“還真是……精力旺盛。”她輕輕自語，聲音還帶著傷後的虛弱和沙啞，語氣卻有點微妙。那個“她”的記憶裏，時間被生存、學業、工作擠占得滿滿當當，連好好睡一覺都是奢侈，更別提如此沉浸於虛擬世界。而這個“白昭”，似乎將現實裏無法排解的孤寂、或者無處安放的熱情，都傾注在了這些精心構建的資料世界裏。
尤其當她點開其中一個以角色養成為主的遊戲，看到一個擁有飄逸白色長發、麵容清冷俊美的男性角色時，動作頓住了。
這個角色，不僅所有屬性、技能、裝備、專屬道具全部拉滿，達到了當前版本的極致，甚至擁有許多極其稀有、需要特定時間或極高運氣才能獲得的限定外觀和特效。角色昵稱下，有一行小字標注：“最愛”。
指尖懸在螢幕上，沒有繼續滑動。她看著螢幕裏那個精緻得不真實的虛擬形象，心頭泛起一絲極其陌生的波瀾。不是心動，更像是一種……隔著一層毛玻璃的、對他人強烈情感的窺視。
這是“白昭”的“本命”。是她在這個世界裏，投射了最多情感和心血的物件。
真奇怪。她明明擁有“白昭”絕大部分記憶，能想起學校走廊的氣味，能記起某次考試失敗的沮喪，甚至能清晰回憶起謝海棠某次假笑時嘴角抽搐的弧度，卻唯獨對這份投入瞭如此多熱情（和金錢）的“熱愛”，感到一片茫然的空白。
彷彿這部分情感，在車禍的劇烈震蕩和記憶的混亂融閤中，被單獨剝離、封存，或者……替換了。
正當她試圖從那些模糊的遊戲畫麵和操作記憶中，挖掘出更多關於這個“本命”角色的感受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大小姐，沈小姐來了。”李司機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
白昭下意識地鎖屏，將手機放到一邊，抬起了頭。
然後，她就看到一個身影，像一道裹挾著陽光和花香的小旋風，“呼”地一下捲到了她的床邊。
“昭昭！！！”
來人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連衣裙，長發微卷，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卻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
她手裏拎著一個巨大的、印著卡通圖案的禮品袋，看起來沉甸甸的。她似乎想撲上來抱住白昭，又在最後一秒硬生生刹住，隻是猛地彎腰，雙手撐在床沿，腦袋幾乎要湊到白昭麵前，眼淚“啪嗒”一下就掉了下來。
“你這個笨蛋！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沈樂瑤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又急又氣，還夾雜著失而複得的巨大後怕，“說好一起考帕森斯，說好一起去M國租公寓，說好要當一輩子姐妹的！你怎麽能……怎麽能躺在這裏！我、我差點以為……”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隻是瞪著紅通通的眼睛，死死盯著白昭，彷彿要用目光確認她是不是完完整整地在這裏。
白昭怔住了。
沈樂瑤。記憶的碎片迅速翻湧、拚湊。嬌嬌。沈家大小姐。她唯一，也是最要好的閨蜜。從小一起長大，分享所有秘密，吵過架，和好過，一起逃過課，也一起在圖書館熬過通宵。活潑，開朗，有點小任性，但心地純善，對她毫無保留。
記憶是清晰的，但那份屬於“白昭”的、見到摯友時應有的澎湃的親切、激動、委屈、依賴……這些滾燙的情感，此刻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能“知道”，卻無法完全“感受”。
她看著沈樂瑤近在咫尺的、掛滿淚珠的臉，看著她眼裏真切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心疼和恐懼，心髒某個地方，似乎被很輕地撞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的、帶著鈍痛的酸軟。
“……嬌嬌。”她張了張嘴，有些生澀地叫出這個昵稱，聲音幹巴巴的。
沈樂瑤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似乎終於忍不住，極其小心地、避開了白昭身上那些可能包紮著傷口的地方，虛虛地、輕輕地環抱了她一下，像個害怕碰碎瓷娃娃的孩子，隨即就鬆開了。但那股屬於少女的、溫暖甜香的氣息，還有淚水微涼的濕意，已經短暫地將白昭籠罩。
“我在呢，昭昭，我在呢。”沈樂瑤吸著鼻子，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掏紙巾擦眼淚，又去抹白昭不知不覺也有些濕潤的眼角，“你別怕，沒事了，都過去了。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我哥說了，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咱不怕！”
白昭任由她有些笨拙地擦拭，目光落在她帶來的那個大袋子上。
沈樂瑤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立刻破涕為笑，獻寶似的把袋子拎過來：“看！我給你帶的！知道你躺得無聊，這些都是給你解悶的！”
她開始從袋子裏往外掏東西：最新款的掌上遊戲機，裏麵已經下載好了好幾個白昭以前提過的遊戲；幾本封麵精美的時尚雜誌和畫冊；一堆包裝可愛的零食，還細心地備注了哪些是軟的、適合她現在吃；一個毛茸茸的、表情呆萌的羊駝玩偶；甚至還有一套便攜的繪畫工具和一本空白的速寫本。
“這個玩偶抱著睡覺可舒服了！這些雜誌是最新一期的，有好多明年春夏的流行趨勢！零食我都看過了，成分很幹淨……啊，還有這個！”沈樂瑤拿起那套繪畫工具，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前不是說，做夢都想有自己的工作室，畫好多好多漂亮的設計圖嗎？這個你先用著，等你好利索了，我讓我哥給你弄個真正的、超——大的工作室！”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每拿出一件東西，就解釋一句，彷彿要把自己這些天積攢的擔心、想念、以及所有能想到的安慰，都通過這些具體的物品傳遞過來。
白昭靜靜地聽著，看著堆了滿床的、帶著沈樂瑤鮮明個人風格的禮物，那些“知道”卻無法“感受”的隔閡，似乎被這具體而微的關懷，一點點鑿開縫隙。暖意，像透過裂縫滲入的涓涓細流，緩慢地、真實地，浸潤著冰冷的感知。
“謝謝。”她低聲說，這一次，聲音裏多了幾分真切。
“謝什麽呀！咱倆誰跟誰！”沈樂瑤擺擺手，又湊近了些，仔細端詳白昭的臉，眉頭皺起來，“瘦了好多，臉色也好差……是不是很疼？那些壞人，撞你的人抓到了嗎？”
提到車禍，白昭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暗。她輕輕搖頭：“還沒訊息。”
“肯定是意外啦！那種地方，人那麽多，車也多……”沈樂瑤嘟囔著，但眼神裏也閃過一絲疑慮，不過她很快甩甩頭，像是要甩掉不愉快的念頭，又換上元氣滿滿的笑容，“不想那些了！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體！對了，你手機呢？遊戲要不要一起玩？我新抽到一個超厲害的角色……”
她自然地拿起白昭放在一旁的手機，熟練地解鎖，點開遊戲圖示。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以前沒少這麽做。
白昭看著她毫無芥蒂地操作著自己的手機，那份自然而然的親昵，讓她心頭那絲陌生的暖意，又擴大了些。
“嬌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沈樂瑤頭也沒抬，還在研究遊戲活動界麵。
“我……車禍之後，很多事情，記不清了。”白昭慢慢地說，選擇著措辭，“有些人，有些事，感覺很模糊……像隔著一層霧。”
沈樂瑤操作手機的手指猛地頓住了。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和心疼：“昭昭，你……”
“尤其是，關於身邊都有誰，誰對我好，誰……”她頓了頓，沒有說完，隻是看著沈樂瑤，眼神清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求助的脆弱，“你能……多跟我說說嗎？說說你，說說……我們以前的事。我怕……記不清，會被騙。”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小錘子，敲在沈樂瑤心上。
沈樂瑤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逼回去，一把抓住白昭沒打針的那隻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心溫暖而柔軟，帶著堅定的力量。
“當然！我告訴你！我都告訴你！”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決心，“從我們倆在幼兒園搶一塊草莓蛋糕說起！說到前天我幫你罵走那個想套你話的討厭記者！所有的事，隻要我記得的，全都說給你聽！”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從孩提時代的糗事，到青春期的秘密，到對未來的憧憬，到她們共同認識的朋友、同學、老師，好的壞的，有趣的尷尬的……她語速很快，有時前言不搭後語，有時自己說著說著就笑起來，有時又氣得咬牙切齒。
白昭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那些被沈樂瑤用鮮活語氣描述出來的往事，像一幅幅褪色又被重新上色的畫卷，在她空茫的記憶背景板上，一點點增添著色彩和細節。有些畫麵，隨著敘述，真的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帶來微弱的、熟悉的悸動。有些則依舊陌生，但伴隨著沈樂瑤生動的講述，也不再是幹巴巴的資訊。
她知道了沈樂瑤有個極其出色但也極其嚴肅、讓她有點怕又很崇拜的哥哥，叫沈懷玉。知道了沈樂瑤的母親李鑒薇是一位很有品位、也很厲害的女士。知道了她們倆曾經發誓要一起創立自己的品牌，名字就叫“昭瑤”……
陽光在病房裏慢慢移動，從金黃變成更柔和的橘黃。李司機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留給這對劫後餘生的小姐妹獨處的空間。
沈樂瑤說得口幹舌燥，抓起旁邊沒開封的礦泉水喝了一大口，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眼睛轉了轉，湊到白昭耳邊，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悄悄告訴你哦……”
“你那個遊戲裏的‘本命’，那個白頭發帥得人神共憤的‘凜冬執行官’……”她眨眨眼，“你以前可是說過，他的臉，跟你偷偷暗戀過的那個高三學長，有——點——像哦！不過後來你覺得那學長是個草包，就沒下文了，哈哈！”
白昭：“……”
她默默地，轉頭看向床頭櫃上螢幕已經暗下去的手機。
原來……是這樣嗎？
那個“本命”角色，不僅僅是一堆資料，還承載著少女時期一段模糊的、無疾而終的悸動？
心頭那點對“本命”的陌生和隔閡，似乎因為這個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愛的秘密，被戳破了一個小口子，滲進了一絲屬於“白昭”的、真實的情感溫度。
看著沈樂瑤笑得狡黠又溫暖的臉，感受著她握著自己手的、不曾放鬆的力度，白昭蒼白幹燥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微小弧度。
好像……有一點，想起來了。
這種被人毫無保留地關心著、記掛著、拚命想要填滿她記憶空缺的感覺。
好像……也不是那麽壞。
窗外的天色漸漸向晚，霞光給病房鍍上一層溫暖的濾鏡。那些冰冷的儀器，蒼白的牆壁，似乎都因為這個嘰嘰喳喳、眼淚說來就來的少女的存在，而變得不那麽令人窒息了。
記憶或許殘缺，傷口依然疼痛，前路迷霧重重。
但至少此刻，這個擁抱是溫暖的，這份友情是真實的，這顆被小心翼翼遞到嘴邊的檸檬糖……化開後，那點細微的甜，似乎也能真切地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