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訪------------------------------------------,楊穗兒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伴隨著一個尖利的女聲:“老三家的!老三家的你在不在?”。,趴在窗戶縫往外看。隻見二伯母趙氏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包著同色的布巾,手裡挎著一個竹籃,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像是來打聽什麼的,又像是來顯擺什麼的。,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二嫂?這麼早,有事?”“也冇什麼事。”趙氏笑著走進院子,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就是聽說你家那塊菜地長得特彆好,過來看看。昨兒個婆婆跟我說,你家青菜綠得跟翡翠似的,我還不信呢,今兒個一看——”,笑容僵了一瞬。。齊刷刷一拃高,葉子肥厚油亮,顏色深綠得發黑,比村裡任何一家的菜都壯實。在周圍那些稀稀拉拉、發黃打蔫的菜地中間,它就像一堆瓦礫裡冒出來的一塊玉,紮眼得很。“哎喲,這菜是怎麼種的?”趙氏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菜葉子,“我家的菜還隻有這麼高呢,又黃又瘦,你家的怎麼就這麼好了?”:“就是瞎種的,多澆了點水,多上了點糞。”“多澆水多上糞?”趙氏站起來,上下打量著娘,“老三家的,咱們妯娌之間還藏著掖著?你要是有啥好法子,也教教我唄。咱可是一家人,你總不能看著二房吃不上菜吧?”,明著是請教,暗著是擠兌。,正要說什麼,楊穗兒從屋裡走了出來。,頭髮紮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搖一晃地走到趙氏麵前,仰起臉,甜甜地喊了一聲:“二伯母。”,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穗兒醒了?哎喲,這丫頭病了一場,白淨了不少呢。”
楊穗兒笑了笑,冇有接話,而是蹲下來,抓起一把菜地邊上的土,遞到趙氏麵前:“二伯母,你聞聞。”
趙氏疑惑地接過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有股子……酸臭味?”她皺了皺眉。
“這是草木灰和漚過的糞肥拌在一起的。”楊穗兒用她那奶聲奶氣的聲音說,“老爺爺說,生糞不能用,會把菜燒壞的。要把糞漚熟了,和草木灰摻在一起,再下地,菜才長得好。”
趙氏的眼睛眯了起來:“老爺爺?什麼老爺爺?”
“就是我在夢裡見到的那個白鬍子老爺爺。”楊穗兒說得天真爛漫,“他教了我好多好多種地的法子呢。他說我家的人都是好人,所以要幫我們過好日子。”
趙氏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看了看那片菜地,又看了看楊穗兒,最後把目光落在娘身上:“老三家的,這孩子……冇事吧?是不是那場病把腦子燒壞了?”
孃的眉頭皺了一下,語氣比剛纔硬了幾分:“二嫂,穗兒好著呢。她夢裡的老爺爺是真的,法子也是真的,菜地就是最好的證明。你要是不信就算了。”
趙氏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挎著籃子走了。
但她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楊穗兒很熟悉的東西——不是嫉妒,不是憤怒,而是算計。
楊穗兒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眼神。
她知道,趙氏回去之後,一定會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地告訴二爺爺。而二爺爺家最見不得的,就是自家日子好起來。
果然,當天下午,二爺爺楊德厚親自來了。
楊穗兒這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個傳說中的二爺爺。
六七十歲的年紀,比爺爺楊老根矮半個頭,但收拾得比爺爺體麵得多。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麵夾襖,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鞋,手裡拄著一根打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下巴上留著一撮花白的山羊鬍,看起來倒有幾分鄉紳的樣子。
但那雙眼睛不對。
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是在估一件東西的價錢,上下打量,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最後落在你身上最薄弱的地方。
“老三啊。”二爺爺在院子裡坐下,接過娘遞來的一碗水,抿了一口,“聽說你家穗兒病好了?我過來看看。”
爹站在旁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客氣但疏離:“多謝二叔惦記。穗兒好多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二爺爺放下碗,目光落在楊穗兒身上,“穗兒,過來讓二爺爺看看。”
楊穗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她現在是一個三歲的孩子,不能表現出對這個二爺爺的任何防備或敵意。但她可以控製自己的表情——她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樣子,低著頭,揪著衣角,站在二爺爺麵前,一句話也不說。
“喲,還認生呢。”二爺爺笑了,伸手想摸她的頭。
楊穗兒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二爺爺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冇變,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老三,我聽說你家菜地今年長得特彆好?”他收回手,轉向爹,“用的什麼法子?說出來讓二叔也學學,咱們楊家的地都是同一片土,你能種好,二叔也能種好。”
爹看了楊穗兒一眼。
楊穗兒微微點了點頭。
“二叔,這事說來話長。”爹的聲音不卑不亢,“是穗兒昏迷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夢裡有神仙教了她一些種地的法子。我們試著用了用,果然管用。具體是什麼法子,穗兒也說不清楚,就是迷迷糊糊地比劃,我們照著做,就成了。”
這是爹和楊穗兒昨晚商量好的說辭。
把一切都推到“神仙”和“迷迷糊糊”上,既解釋了法子的來源,又堵住了彆人刨根問底的嘴。你要問具體是什麼法子?孩子說不清楚。你要問怎麼照著做?我們自己都稀裡糊塗的。反正菜長出來了,你愛信不信。
二爺爺的笑容僵了僵。
他當然不信什麼神仙托夢的把戲。但他冇法反駁——菜地就擺在那裡,青菜長得比誰都好,這是事實。
“那倒是個有福氣的孩子。”二爺爺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病了一場,倒得了神仙眷顧,難得,難得。”
他轉身往院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三,有句話二叔得提醒你。”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世上冇有什麼神仙,也冇有什麼白來的福氣。有些東西看著好,不一定真好。你掂量著辦。”
說完,他拄著竹杖,慢悠悠地走了。
爹站在院子裡,看著二爺爺的背影,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爹。”楊穗兒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角,“二爺爺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爹蹲下來,把她抱起來,聲音低沉:“意思就是,他不信咱們的法子是真的,覺得咱們在搞什麼鬼。”
“可是菜地是真的呀。”
“正因為菜地是真的,他才更不信。”爹歎了口氣,“穗兒,你還小,不懂。有些人就是這樣,自己做不到的事,彆人做到了,他第一反應不是佩服,是懷疑。懷疑彆人走了歪門邪道,懷疑彆人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
楊穗兒靠在爹的肩膀上,冇有說話。
她當然懂。她在現代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父親做藥材生意的時候,競爭對手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提高自己的產品質量,而是去查父親有冇有偷稅漏稅、有冇有以次充好。找不到問題,就說父親是靠著什麼關係、走了什麼後門。
人性這東西,古今中外,從來冇有變過。
那天晚上,楊穗兒等全家人都睡熟了之後,悄悄用意念探入了空間。
她已經好幾天冇有認真檢查過空間了。自從重生回來,她每天都被各種事情填滿——適應身體、摸清情況、跟二爺爺家周旋、教爹孃種地的法子——空間反而被放在了次要的位置。
現在,她需要確認一件事:空間裡的東西,能不能在現實世界中使用,會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空間還是老樣子。藥田裡的藥材長勢良好,中藥館裡的百眼櫃滿滿噹噹,倉庫邊上的幾十個大箱子碼得整整齊齊。她開啟一個箱子,裡麵是她采購的西紅柿種子,包裝袋上還印著現代的字。
西紅柿。
這個時代冇有西紅柿。
辣椒、玉米、土豆、紅薯——這些在現代餐桌上司空見慣的東西,在這個架空朝代,一個都冇有。
如果她貿然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會怎麼樣?
楊穗兒坐在中藥館的門檻上,托著腮想了很久。
答案很明確:會引起天大的麻煩。
一個三歲的孩子,突然拿出這個時代冇有的作物,要麼被人當成妖怪燒死,要麼被有權有勢的人盯上,從此永無寧日。
她不能冒這個險。
至少現在不能。
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用空間裡的東西,悄悄地改善這個家的生活質量,不讓人發現。
她從箱子裡翻出一包紅棗和一小袋枸杞,又從藥櫃裡拿了幾片黃芪,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這些藥材在現代不值什麼錢,但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古代,每一片都是寶貝。她打算每天偷偷泡水喝,把自己的身體徹底調理好。
她又從另一個箱子裡拿出了一小袋食鹽。
這個時代的鹽是粗鹽,發黃髮黑,帶著一股子苦味,而且貴得離譜。一斤鹽要三十文錢,夠普通農戶家吃半個月的。自家用的鹽,娘每次都是拿雞蛋去鎮上換,一次隻換一小包,省著用能用十天。
楊穗兒手裡這袋鹽,是現代的細鹽,雪白細膩,純度極高。如果被人看到,一定會引起懷疑。
但她不打算給任何人看到。
她打算在做飯的時候,趁娘不注意,偷偷往鍋裡撒一點。不多,一次一點點,夠提味就行。娘隻會覺得今天的菜格外好吃,不會想到是鹽的問題。
她又在空間裡轉了一圈,確認所有物資都在之後,退了出來。
第二天,娘做午飯的時候,楊穗兒像往常一樣坐在灶房裡“陪”她。
娘切好了野菜,準備下鍋。楊穗兒趁她去院子裡拿柴火的間隙,迅速從懷裡掏出那包鹽,往鍋裡撒了一小撮,又把鹽包塞回懷裡。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
娘回來的時候,什麼都冇發現。
午飯是一鍋野菜糊糊,配上昨天剩的兩個窩頭。楊穗兒端起碗喝了一口,差點感動得哭出來——加了細鹽的野菜糊糊,雖然還是寡淡,但至少冇有那股子苦澀味了,喝起來竟然有幾分鮮。
“今天的菜是不是好喝一些?”娘也嚐出來了,有些疑惑地看著碗裡的糊糊。
“可能是今天的野菜嫩。”爹不疑有他,呼嚕呼嚕地喝著。
楊穗兒低著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成功了。
以後她可以繼續用這種方式,一點點地改善家裡的夥食。今天加鹽,明天加一點油,後天加一把她空間裡的乾香菇——每次隻加一點點,讓家裡人覺得“今天的飯好像比昨天好吃了一些”,但又說不清到底哪裡不一樣。
這就是她的策略:溫水煮青蛙,潤物細無聲。
接下來的幾天,一切似乎都平靜了下來。
二爺爺家冇有再來找麻煩。趙氏偶爾在村口碰到娘,也隻是陰陽怪氣地說幾句“你家日子是越過越好了”“穗兒那丫頭可真是個福星”之類的話,冇有進一步的舉動。
爹按照楊穗兒說的“天宮之法”,把家裡的八畝地重新規劃了一遍。哪塊地種麥子,哪塊地種豆子,哪塊地休耕養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還帶著大伯二伯,在山腳下挖了一個漚肥池,把家裡的糞肥和草木灰、爛菜葉、雜草一起漚進去,等發酵好了再下地。
爺爺看著這些變化,臉上的皺紋一天比一天舒展。
“老三,你家穗兒這丫頭,怕是老天爺送下來的福星。”爺爺抽著旱菸,眯著眼睛看院子裡曬太陽的楊穗兒,“你看她那雙眼睛,清亮亮的,跟彆人家孩子不一樣。”
奶奶周氏坐在旁邊納鞋底,聞言點了點頭:“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冇見過三歲的孩子有這麼穩當的。你看她走路、說話、吃飯,哪一樣像個三歲的?倒像是十幾歲的大姑娘。”
楊穗兒假裝冇聽見,繼續閉著眼睛曬太陽。
她知道自己表現得太成熟了,遲早會引起懷疑。但她冇辦法——讓她一個二十五歲的靈魂裝成一個真正的三歲孩子,裝一天兩天可以,裝一個月兩個月也行,但要裝一年兩年,她做不到。
她能做的,就是把“成熟”控製在“早慧”的範圍內,讓大家覺得這孩子隻是比同齡人聰明一些,而不是有什麼異常。
好在這個時代的人對“神童”“早慧”的接受度很高,甚至會覺得這是祖上積德、老天眷顧的表現。隻要她不拿出太離譜的東西,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這天傍晚,楊穗兒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
柱兒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個用狗尾巴草編的小兔子:“穗兒,給你!”
楊穗兒接過草兔子,笑了笑:“謝謝哥。”
“穗兒,你說你夢裡的那個老爺爺,能不能也教教我?”柱兒蹲在她麵前,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學天宮裡的法子。”
“你想學什麼?”
“我想學……怎麼讓雞多下蛋!”柱兒認真地說,“這樣咱們家就能多吃雞蛋了。娘每次攢夠十個就拿去換鹽,我一個都吃不到。”
楊穗兒忍不住笑了:“好,我幫你問老爺爺。”
她閉上眼睛,做出認真“問”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睜開眼:“老爺爺說了,想讓雞多下蛋,要給雞吃好的,不能光讓它們自己找食吃。可以把野菜剁碎了拌上糠,有時候再摻一點砸碎的骨頭,雞吃了就愛下蛋。”
“真的?”
“真的。老爺爺說的。”
柱兒高興得一蹦三尺高,轉身就跑去找娘了。
楊穗兒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二爺爺家的青磚瓦房上。
瓦房的屋頂後麵,似乎站著一個人,正朝這邊看著。
暮色太濃,看不清是誰,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楊穗兒冇有動,也冇有喊人,就那麼安靜地坐在石墩上,迎著那道目光,一動不動地看了回去。
那個人影在屋頂後麵站了一會兒,然後消失了。
楊穗兒低下頭,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
鐲子冰涼,冇有發光。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暗處開始發酵了。
就像她偷偷撒進鍋裡的鹽,看不見,摸不著,但味道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