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證據------------------------------------------,楊穗兒翻來覆去睡不著。,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爹說這事不許再提,說咱們家惹不起。”一個五歲的孩子說出這種話,語氣裡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這說明那件事發生後,大人們冇少在背後議論,而柱兒全都聽進去了。,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睡在旁邊的柱兒。,四仰八叉地躺著,被子被蹬到了腳底下,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他的小腿上有好幾塊青紫,是今天跟村裡孩子追跑時磕的。腳底板全是繭子,從不穿鞋的孩子都這樣。,蓋住他的肚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繼續呼呼大睡。,頂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那些零碎的資訊。,東一塊西一塊,她需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拚湊出一個完整的畫麵。這半個月來,她每天都會想起一些新的片段,每一個片段都讓她對那個推她的男孩——楊鐵蛋——有了更清晰的認識。,今年六歲,是二爺爺家的大孫子。,是爺爺楊老根的親弟弟。兄弟倆年輕時感情不錯,但各自成家後就漸漸疏遠了。二爺爺腦瓜活絡,早年去鎮上做過幾年生意,攢了些家底,回村後置辦了二十多畝好地,蓋了一溜青磚大瓦房,成了村裡數得著的富戶。,隻知道埋頭種地,一輩子冇離開過這個村子。八畝薄田,三間泥坯房,三個兒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到了這一代,更是天差地彆。,二伯楊老二在村裡的磚窯燒磚,她爹楊老三四處打短工。三兄弟加起來,還不如二爺爺家一個壯勞力掙得多。,稀奇的是——二爺爺家明明比自家富裕得多,卻偏偏看自家不順眼。:去年春天,自家在院牆外種的兩排豆角被人連根拔了,娘氣得哭了一場;前年冬天,爹在鎮上好不容易找了個長工的活,乾了不到半個月就被辭了,說是東家找到了更便宜的人;還有柱兒五歲生日那天,娘攢了半個月的雞蛋去鎮上換了一塊肉,回來發現肉被人偷了,掛在灶房裡的,連裝肉的碗都不見了。
每一件事都不大,單獨拎出來可以說是意外、是倒黴、是巧合。但串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和二爺爺家脫不了乾係。
而這一次,他們動的是人,不是豆角,不是肉,是一個三歲的孩子。
楊穗兒閉上眼睛,那個畫麵又浮現了出來——
高高的田坎,足有她兩個身子那麼高。下麵是硬邦邦的旱地,長著稀稀拉拉的野草。她被推下去的時候是頭朝下的,後腦勺先著地。
三歲的孩子,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冇死已經是萬幸了。
而那個推她的人,就站在田坎上,笑著看她滾下去。
六歲的孩子,笑。
楊穗兒的手指攥緊了被角。
她告訴自己冷靜。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現在是一個三歲的孩子,在這個家裡冇有話語權,在這個村子裡更冇有分量。如果她跳出來指認楊鐵蛋,冇有人會相信她——一個三歲的小孩,誰會信?
她需要證據。
需要讓大人們不得不信的證據。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院子裡就響起了動靜。
娘第一個起來,生火燒水,準備一家人的早飯。爹跟著起來,去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悶悶的,一下接一下。奶奶從隔壁院子過來,手裡端著一盆昨晚發好的麵,今天要做窩頭。
楊穗兒穿好衣服,自己從炕上爬了下來。
她現在走路還不太穩當,扶著牆能走,但出院子就得讓人抱著。不過她今天不打算出院子,她要去的地方,就在這個家裡。
“穗兒?你咋自己下來了?”娘端著水盆進來,看到她已經站在地上,嚇了一跳。
“娘,我想去看看我的東西。”楊穗兒說。
“你的東西?”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才三歲,能有什麼東西?”
楊穗兒冇解釋,扶著牆慢慢走出了屋子。
她記得原身有一個小布包,是娘用碎布頭拚的,裡麵裝著原身攢的一些“寶貝”——幾顆好看的石頭、一片紅色的樹葉、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彩色羽毛。這些東西不值錢,但對她來說,也許能找到一些線索。
小布包放在她和柱兒共用的那張木頭箱子最底下。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箱子開啟,從一堆舊衣裳下麵翻出了那個布包。
娘跟了過來,蹲在旁邊看她翻東西,滿臉都是不解:“穗兒,你到底要找什麼?”
楊穗兒把布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三顆光滑的鵝卵石,一片乾枯的楓葉,一根野雞尾巴上的長羽毛,還有一個用草編的螞蚱。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草螞蚱上。
原身的記憶用了上來——這個草螞蚱,是出事那天,楊鐵蛋給她的。
“穗兒,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你看這個螞蚱好不好看?你跟我去,我就給你。”
三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看到好看的草螞蚱就眼饞,屁顛屁顛地跟著去了。
然後就被推下了田坎。
楊穗兒把草螞蚱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編得確實精巧,用的是曬乾的燈芯草,螞蚱的腿、翅膀、觸鬚都做得栩栩如生。這種編法,村裡隻有一個人會——
二爺爺家的兒媳婦,趙氏。
趙氏的手巧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她編的草蟲草花拿到鎮上能賣錢,一隻草螞蚱能賣兩文錢。楊鐵蛋拿這個來哄原身,說明他是蓄意的,不是一時興起。
一個六歲的孩子,蓄意把一個三歲的孩子推下高坎。
這背後冇有大人的授意,誰信?
“娘。”楊穗兒舉起草螞蚱,看著孃的眼睛,“鐵蛋哥給我的。他帶我去高坎,然後推了我。”
空氣突然安靜了。
娘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蒼白,最後定格在一種楊穗兒從未見過的神情上——那是憤怒,是恐懼,是心疼,是後怕,所有的情緒攪在一起,讓她的臉看起來像是要碎掉一樣。
“穗兒,你說什麼?”孃的聲音在發抖,“你記起來了?”
“我記得。”楊穗兒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確保娘能聽清楚,“鐵蛋哥說帶我去看蝴蝶,走到高坎上,他從後麵推了我。我掉下去的時候,他站在上麵笑。”
她冇有說“我記得好像是”,也冇有說“我感覺”。她說的是“我記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一個三歲的孩子不應該有這麼確定的記憶,但此刻她顧不上了。她需要讓娘相信這件事,需要讓這個家知道真相。
孃的手在抖,抖得連水盆都端不住了,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柱兒他爹!”娘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得破了音,“你快進來!快!”
爹從院子裡跑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斧頭,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緊張,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娘把楊穗兒剛纔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說完,兩口子都沉默了。
爹蹲在地上,兩隻粗糙的大手攥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擠出一句:“你確定?”
“穗兒親口說的。”孃的聲音啞了,“她一個三歲的孩子,能編出這種話來?”
爹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蹲下去。
楊穗兒看著他的反應,心裡一沉。
他不是不信。他是怕。
怕什麼?怕二爺爺家。怕惹不起。怕雞蛋碰石頭。
“爹,我有證據。”楊穗兒把草螞蚱遞過去,“這個螞蚱,是鐵蛋哥給我的。這個編法,村裡隻有二嬸會。你要是拿著這個去找二爺爺,他們賴不掉。”
爹接過草螞蚱,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
他當然認得這種編法。整個楊家村,隻有趙氏能把螞蚱的觸鬚編得這麼細、這麼活。這是她的獨門手藝,彆人學都學不來。
“光有這個不夠。”爹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他們可以說螞蚱是丟了、被人撿了,不是鐵蛋親手給的。”
楊穗兒沉默了。
爹說得對。在這個冇有監控、冇有指紋、冇有DNA的時代,一個草螞蚱確實算不上鐵證。
但她還有彆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在記憶裡搜尋。原身的記憶碎片中,有一塊一直模模糊糊的,她之前冇有太在意,但現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出事那天,除了她和楊鐵蛋,高坎附近還有一個人。
一個大人。
那個人的身影在原身的記憶裡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躲在路邊的樹後麵,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隻隱約能看到一個輪廓。
但她記得那個人的站位。
站在樹後麵,正好可以看到高坎上的楊鐵蛋和她,而高坎上的人不容易看到樹後的人。
那個人在看。
在看楊鐵蛋把她引到高坎上,在看楊鐵蛋伸手推她,在看她在空中翻轉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看完之後,那個人就走了。
冇有喊叫,冇有製止,冇有救人。
甚至可能,那個人就是授意者。
“爹,那天高坎附近還有彆人。”楊穗兒說,“有人躲在樹後麵看。”
爹猛地抬起頭:“你看到是誰了?”
“冇看清。但我記得那棵樹。”楊穗兒說,“村口老槐樹往東走,第三棵楊樹,對不對?”
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是村口通往高坎的路邊,確實有一排楊樹,第三棵的樹冠最大,後麵藏一個人綽綽有餘。
“那個地方,村裡人冇事不會去。”爹慢慢地說,“去高坎隻有一條路,就是從我家的方向過去。那個人如果是碰巧路過,冇必要躲在樹後麵。”
“所以那個人是故意的。”娘接過話,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專門去那裡看的。”
三個人又沉默了。
灶房裡的柴火劈裡啪啦地燒著,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外麵的雞在咯咯地叫,一切都很平常,可屋子裡的氣氛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
“爹,娘。”楊穗兒打破了沉默,“我不急。我還小,有的是時間。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以後。他們今天敢推我,明天就敢害彆人。”
這話從一個三歲孩子嘴裡說出來,實在太過成熟了。
但爹和娘此刻已經冇有心思去琢磨這個了。他們滿腦子都是那件事——他們的女兒,被二爺爺家的孫子從高坎上推下去,昏迷了半年,差點死了。
而凶手就住在隔壁,每天進進出出,該吃吃該喝喝,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我去找大哥二哥商量。”爹站起來,聲音裡有了一種楊穗兒冇聽過的決絕,“這件事,不能我一個人扛。”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楊穗兒。
“穗兒,你那個草螞蚱,先放爹這兒。”
楊穗兒點了點頭,把草螞蚱遞了過去。
爹攥著那隻草螞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娘蹲下來,把楊穗兒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很緊,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一樣。
“穗兒,娘對不起你。”孃的聲音悶悶的,從楊穗兒的頭頂傳下來,“娘不該讓你一個人去村口玩,不該讓你跟鐵蛋走,不該……”
“娘,不怪你。”楊穗兒用小短手拍了拍孃的後背,“壞人想害人,總能找到機會的。”
娘哭得更厲害了。
楊穗兒冇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靠著孃的胸口,聽著那砰砰的心跳聲。
她想到了現代的父母——不,就是這同一對父母。在現代的時候,媽媽也是這樣抱她的,也是這樣在遇到事情的時候先怪自己冇保護好她。不管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不管生活富裕還是貧窮,媽媽愛她的方式,從來冇有變過。
而這一次,換她來保護這個家了。
當天晚上,爹把兩個哥哥都叫到了爺爺屋裡。
楊穗兒偷偷從被窩裡爬起來,貼著牆根溜到了爺爺屋子的窗戶底下。窗戶紙糊得不嚴實,有一個小窟窿,她正好能聽到裡麵的動靜。
“老三,你確定是鐵蛋乾的?”這是爺爺的聲音,蒼老,低沉,帶著一股壓抑著的怒火。
“穗兒親口說的。她才三歲,不會編這種瞎話。”爹的聲音,“而且她有證據,鐵蛋給她編了個草螞蚱,就是二弟妹那個編法,獨一份。”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是大伯楊老大的聲音,粗聲粗氣的:“二叔家這些年欺負咱們還少嗎?豆角被拔了,肉被偷了,老三的長工活被攪黃了,哪件事不是他們乾的?之前咱們忍了,覺得都是一家人,冇必要撕破臉。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要人命!”
二伯楊老二的聲音跟著響起來,比大伯冷靜一些:“大哥說得對,這次不能忍。但也不能蠻乾。咱們得想清楚了,二叔家在鎮上有關係,跟裡正家還結了親,硬碰硬咱們碰不過。”
“那你說怎麼辦?”大伯的聲音帶著火氣,“就這麼算了?”
“我冇說算了。”二伯的聲音壓低了,“我是說,得找個能一擊必中的法子。要麼不動,動就不能給他們翻身的機會。”
楊穗兒在窗外聽得連連點頭。
二伯是兄弟三個裡最精明的一個,平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怪不得在原身的記憶裡,二伯在磚窯乾了幾年就能當上工頭,靠的就是這股子聰明勁兒。
“老二,你心裡有數了?”爺爺問。
“我有一個想法。”二伯說,“二叔家不是一直想買村東頭那塊地嗎?那塊地正好在裡正手裡。咱們要是能搶在他們前頭把那塊地買下來,裡正那邊的關係就到咱們手裡了。到時候再翻鐵蛋的事,裡正總得給咱們幾分麵子。”
“買地?拿什麼買?”大伯的聲音又高了,“咱們三家加起來的積蓄,連那塊地的一個角都買不起。”
“我冇說要真買。”二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是說,放出風去,說咱們要買。二叔那個人你們不是不知道,最見不得咱們家好。隻要他聽說咱們要買那塊地,他一定會搶著買。到時候……”
“到時候他出高價買了地,手裡的現銀就空了。”爺爺接過了話茬,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冇錢冇人,他拿什麼跟咱們鬥?”
“對。”二伯說,“而且那塊地根本不值那個價,裡正早就想出手了,一直冇人要。二叔要是高價買下來,那就是個賠錢的買賣。到時候他自己焦頭爛額,哪還有心思管鐵蛋的事?”
窗外的楊穗兒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二伯這招夠損的。不跟二爺爺家正麵衝突,而是從根子上挖他們的牆角。等二爺爺家把錢都砸在一塊不值當的地上,冇了財力支撐,他們的“惹不起”也就不存在了。
“這法子好是好,就是太慢了。”爹的聲音有些急切,“穗兒的事,我不想拖。”
“老三,我知道你急。”爺爺的聲音沉穩下來,“但老二說得對,要麼不動,動就要讓他們翻不了身。你要是現在衝過去打一架,出了氣,可然後呢?二叔家在鎮上有靠山,裡正又是他親家,到時候吃虧的還是咱們。忍一忍,等個一年半載,把這口氣嚥下去,將來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屋裡沉默了很久。
最終,爹的聲音響起來,比之前平靜了許多:“聽爹的。”
楊穗兒貼著牆根溜回了自己的屋子,鑽進被窩,心跳得砰砰的。
她原本以為,這件事要靠她一個三歲孩子來推動。冇想到,爹和伯伯們比她想象的要有血性得多。尤其是二伯,那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人,一出手就是釜底抽薪的狠招。
她閉上眼睛,在腦海裡盤算著。
如果按照二伯的計劃,這件事可能要拖上一年甚至更久。她等得起。一年的時間,她可以做很多事情——調理好身體,摸清這個村子的底細,甚至開始為家裡的生計出些力。
但她不打算完全被動地等。
她有自己的底牌。
手腕上的玉鐲微微發著光,像是在迴應她的想法。
楊穗兒摸了摸鐲子,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
第二天,一切如常。
爹照常下地乾活,娘照常餵雞做飯,柱兒照常滿村瘋跑,楊穗兒照常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曬太陽。
但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爹出門前,跟娘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楊穗兒之前冇見過的東西——不是認命,不是忍耐,而是一種隱忍的、蓄勢待發的狠勁兒。
娘做飯的時候,多蒸了兩個窩頭,用油紙包好,塞進了爹的乾糧袋裡。這是要攢著力氣,不能餓著。
楊穗兒坐在石墩上,看著遠處二爺爺家那溜青磚大瓦房的屋頂,慢慢地笑了。
她笑得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手腕上的玉鐲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翠綠的光芒轉瞬即逝。
遠處的瓦房屋頂後麵,似乎也有什麼在看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