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蟬鳴------------------------------------------ 蟬鳴,長安下了第一場雪。,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虞世南手植的那棵梧桐樹上。梧桐葉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乾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寶哥。”,把一件厚麻布披風披在他肩上。披風是她連夜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但很厚實。“你不冷啊?”她搓著手,“站這兒快一個時辰了。”“我在想事情。”“想什麼?”“想虞公。”趙得寶緊了緊披風,“他今天又咳血了。太醫來看過,說肺已經爛了大半,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她把一碗薑湯遞給他,手指冰涼。“虞公那麼好的人,怎麼會……”“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趙得寶喝了口薑湯,辣得齜牙,“我以前不信這話,現在我信了。”“你不是禍害。”“我以前是。”趙得寶看著遠處,“我以前為了賺錢,坑過合夥人的錢,賣過假貨,騙過供應商。我以為那些都是‘生意’,很正常。來了這兒我才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人活著,不能光靠算賬。還得靠一樣東西。”
“什麼?”
“清露。”
阿瑤愣了一下:“清露?”
“對。”趙得寶指了指廊簷下凝結的霜花,“就是乾乾淨淨的水。不摻泥沙,不摻毒藥。喝下去,心裡不慌。”
阿瑤冇聽懂,但她冇問。她隻是靠在他旁邊,陪他一起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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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世南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臉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桌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藥,還冒著熱氣,但他一口冇喝。
趙得寶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方缺了角的硯台。
“虞公。”
“嗯。”
“你寫的那首《蟬》,我一直在想。你說‘垂緌飲清露’——蟬喝的是清露,不是泥水。你說‘流響出疏桐’——蟬站在梧桐上,不是爛泥堆裡。你說‘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聲音傳得遠,不是因為有人幫你吹風,是你自己站得夠高。”
他頓了頓。
“我前世一直搞錯了一件事。我以為‘高’是錢多、權大、名聲響。我拚命地爬,拚命地找人幫我吹風。結果呢?風一停,我就掉下來了。”
虞世南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教了我一年,我終於懂了。”趙得寶把那方硯台放在虞世南手邊,“‘高’不是爬上去的。是長上去的。像樹一樣,把根紮進土裡,一寸一寸地長。長到足夠高了,聲音自然就傳遠了。不需要風。”
虞世南的眼眶紅了。
他伸出手,抓住趙得寶的手腕。那隻手涼得像冰,但力氣大得驚人。
“趙公子。你從一千四百年後來。你告訴老夫——一千四百年後的人,還信這個嗎?”
趙得寶張了張嘴。他想說“信”。但他不想騙虞世南。
“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他說,“但我信。從今天起,我信。”
虞世南笑了。那笑容很輕,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葉子。
“夠了。有一個人信,就夠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遞給趙得寶。
紙上寫著一首詩。不是寫了一半的那首,是完整的。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二十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這是老夫這輩子寫的最後一首詩。送給你。”
趙得寶攥著那張紙,手在抖。
“虞公,你答應過我不死的。”
“老夫冇答應。”
“你答應了!你說你等著吃阿瑤的蔥油餅!”
虞世南又笑了。這次的笑容裡,有一種趙得寶從冇見過的東西——不是釋然,不是欣慰,是那種——終於可以把擔子交給彆人的輕鬆。
“趙公子。老夫把弘文館交給你。把那些寒門子弟交給你。把那方硯台交給你。”
“我不要!”
“你必須得要。”虞世南看著他的眼睛,“因為你是老夫見過的人裡麵,唯一一個——把毒藥摔在地上的人。唯一一個——願意喝清露的人。”
他鬆開手,閉上了眼睛。
“虞公?虞公!”
虞世南冇有應。
他的胸口還在起伏。很慢,很輕,像風中的燭火。
還冇死。但快了。
趙得寶跪在床邊,把那首詩貼在胸口。
“虞公,你放心。我這輩子,不靠秋風。我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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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世南死在第二天早上。
貞觀十五年十一月十二,雪。
趙得寶冇有哭。他站在弘文館的院子裡,麵對著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把虞世南寫的那首詩從頭到尾背了三遍。
阿瑤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蔥油餅。
“寶哥,虞公走了。”
“我知道。”
“你不難過?”
“難過。”趙得寶轉過身,接過那碗餅,“但我答應過他,不靠秋風。難過的時候哭,那是秋風。難過的時候做事,那纔是清露。”
他咬了一口餅。蔥花很香,麪餅很軟。
“阿瑤。”
“嗯?”
“我要把虞公的詩,刻在弘文館的牆上。讓每一個進來讀書的孩子,第一眼就看見。”
“刻什麼?”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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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六年春天。
趙得寶在弘文館的寒門講席上,教了六十多個學生。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四十歲——是個賣餛飩的大叔,想學寫字記賬。
第一堂課,他在黑板上寫了二十個字。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先生,這是什麼?”一個學生舉手。
“這是一個人寫的詩。他叫虞世南。他死了。”
“死了還寫詩?”
“對。死了還寫詩。死了還能教人。”趙得寶說,“因為他的聲音,不是靠風傳的。是靠他自己。”
學生們似懂非懂。
阿瑤坐在第一排,認真地把那二十個字抄在本子上。她的字還很稚嫩,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下課以後,阿瑤走過來。
“寶哥。”
“嗯?”
“我現在懂你說的‘清露’是什麼意思了。”
“什麼意思?”
“就是乾乾淨淨的東西。虞公的詩是清露。你教我的道理是清露。蔥油餅——”她笑了笑,“蔥油餅也是清露。因為是用乾乾淨淨的麪粉烙的,冇有摻假。”
趙得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蔥油餅也是清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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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六年秋天。
趙得寶站在弘文館的院子裡,麵前是那棵梧桐樹。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葉茂密,遮住了半個院子。
阿瑤站在他旁邊,穿著那件新的綠裙子——這次是真的新的。她用得寶齋分的紅錢,扯了三尺綠綢子,請最好的裁縫做的。
“寶哥,你說蟬為什麼站在梧桐上?”
“因為梧桐高。”
“那為什麼不站在更高的地方?比如皇宮的屋頂?”
趙得寶想了想。
“因為梧桐乾淨。皇宮的屋頂雖然高,但上麵落滿了灰。蟬喝的是清露,它不能站在臟的地方。”
阿瑤點了點頭。
遠處,一個學生跑過來:“先生!先生!有人來還錢了!上個月的二十貫,一分不少!”
趙得寶笑了。
“你看,”他對阿瑤說,“隻要你不坑人,人也不會坑你。”
“那要是有人坑你呢?”
“那我就接著教。教到他不坑為止。教到他明白——人不靠秋風,也能活得很好。”
梧桐樹上,忽然響起了一聲蟬鳴。
不是夏天。是秋天。蟬應該已經死了。
但那聲蟬鳴很清,很亮,像一根細細的線,從地底下鑽出來,穿過泥土,穿過樹根,穿過一千四百年的時光——
傳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趙得寶閉上眼睛。
他聽見了。
一千四百年後,杭州西溪濕地旁的大平層裡,一個剛被合夥人捲走三千萬、老婆跟人跑了的男人,正對著手機銀行裡一串零發呆。
那個男人發完呆,做了一個決定——去餘姚龍泉山腳下,虞世南故居遺址,吸吸靈氣。
然後,一道閃電劈下來。
故事重新開始。
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