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易所大廳------------------------------------------,每個交易日都往交易所跑。,是出租屋裡冇裝寬頻。那時候手機還是諾基亞,螢幕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上網刷行情得按流量收費,刷一天能刷掉一頓飯錢。交易所大廳多好,螢幕大、網速快、還有免費空調,除了煙味重點,冇彆的毛病。他每天下了班就坐地鐵過去,在交易終端前麵坐一兩個小時,翻翻股票、看看新聞,偶爾跟旁邊的人搭幾句話。,殷誠差不多認全了。靠門口那排座椅上永遠坐著幾個打牌的老頭,不看盤的時候鬥地主,看盤的時候罵莊家,兩種狀態無縫切換,罵完了接著鬥。螢幕牆下麵站著一群中年男人,仰頭盯著紅綠數字,表情跟看球賽差不多,漲了叫好,跌了罵娘。角落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大姐,天天拿個本子記筆記,寫得密密麻麻,殷誠湊過去看過一回,發現人家記的是“莊家洗盤”“主力吸籌”之類的東西,比自己的流水賬高了好幾個檔次。,位置最固定。他一般上午十點多到,先泡杯茶,然後開啟筆記本看盤。他桌上永遠放著一個搪瓷茶杯,茶葉是最便宜的碎紅茶,泡出來的湯色濃得發黑,但他喝得慢,一杯能喝一下午。殷誠有回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他賬戶裡全是銀行股,工商銀行、建設銀行、招商銀行,跌得比題材股還慘。“李叔,你咋全買銀行?”殷誠有點不解。“穩當。”李叔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銀行是國家開的,國家不會讓它倒。”“可你不也套著呢嗎,還虧這麼多。”,把搪瓷杯擱桌上,反問:“那你買的鋼鐵賺錢了?”。他那兩千塊邯鄲鋼鐵還套著,股價從兩塊出頭跌到一塊多,賬戶浮虧快七百了。他每天都開啟賬戶看,每看一次心就涼半截。七百塊,夠他吃一個月的飯。“那啥時候能解套?”他忍不住問。,隻是說他當年剛炒股的時候也是這麼問的,後來問著問著就把一隻股票拿了好幾年,直到去年才割掉。他說股市的殘酷之處不是讓你虧錢,是讓你一直覺得明天就能回本,結果明天覆明天,錢冇了,時間也冇了。。,李叔給他上了第一堂真正意義上的股市課。。殷誠那時候壓根不知道年報是什麼東西,還是聽旁邊那個戴眼鏡的大姐跟人聊天,說“寶鋼年報超預期,明天可能要漲”。他回去翻了翻自己的邯鄲鋼鐵,發現這隻股票也有年報,開啟一看,利潤降了、營收降了、每股收益也降了,滿篇都是同比下滑,下滑幅度還不小。“業績這麼差,是不該賣了?”殷誠問李叔。
李叔看著他的表情,大概覺得這問題問得太天真了。他往殷誠腦門上敲了一記爆栗,力道不重,更像是一個長輩對後生的責備。“股價是預期,不是事實。”他把搪瓷杯往旁邊挪挪,空出一小塊桌麵,“業績差的時候股價早跌過了,這叫利空出儘;業績好的時候股價早漲過了,那叫利好兌現。等年報出來再看,黃花菜都涼了。你得看前麵,彆老盯著後視鏡開車。”
殷誠揉著腦門,似懂非懂。李叔歎了口氣,從自己的本子裡翻出幾頁紙,上麵畫著幾根歪歪扭扭的線條和一堆紅綠柱子,“你不是想學嗎?今天先給你講兩樣東西。第一個叫K線,那個紅紅綠綠的柱子你天天看,其實每根柱子都藏了不少資訊。開盤價、收盤價、最高價、最低價——四個數,一根柱子全在裡麵了。”他拿筆畫了個示意圖,“你開啟電腦隨便找隻股票,先盯個幾天,看能不能從K線裡讀出恐懼和貪婪來。”
“K線還能看出來恐懼?”殷誠瞪大眼睛。
“當然能。上影線老長、下影線冇有、大成交量,那就是貪婪,都在追,最後被砸盤。反過來,下影線老長、上影線冇有,那就是恐懼,都割肉了,有人卻在底下撿便宜貨。”他把鉛筆擱下,“你先把恐懼和貪婪看明白,彆的以後再說。”
殷誠當晚回去就把賬戶裡的自選股翻出來,一支一支K線從頭看到尾。他在筆記本上畫了整整一大張圖,每根柱子下麵標註自己琢磨出來的“恐懼”或“貪婪”,畫完之後越看越覺得有道理,滿心歡喜,像掌握了某種解讀世界密碼的本事。
第二個東西更難——量價關係。
連著好幾天,殷誠都坐在交易終端前對著螢幕發呆。李叔也不催他,隻是偶爾在旁邊念一句口訣似的順口溜:“有量有價可以跟,有量無價要小心,無量有價漲不動,無量無價無人問。”殷誠把這四句話一字一字抄在本子上。
“量就是成交量,價就是股價。”李叔的鉛筆在螢幕上點了點,“量價背離——價格往上走,成交量往下走,說明冇人跟了,主力自己玩自己呢,八成要跌。反過來,價格往下走,成交量放大,說明有人在恐慌性拋售,但聰明錢可能就在這時候進來了。”
殷誠聽懂了前半部分,後半部分覺得有點玄乎。“聰明錢”這個詞太抽象了,他盯著螢幕上一個量價背離的案例看了半天,說怎麼看它背離了兩天還在漲。李叔也不反駁,隻讓他再看看其他例子。
後麵的幾天裡,他找了好幾隻量價背離的股票,有的確實跌了,有的還在漲。他漸漸反應過來,書上教的規律隻是概率,冇有哪條鐵律能在所有股票身上應驗。但李叔教他的這幾條經驗至少讓他在買股票之前學會了先看成交量的顏色和柱子的大小,而不是像頭幾個月那樣閉著眼全倉梭哈。他把這個叫“進步”,李叔卻說這叫“正常人都應該會的東西”。
真正讓殷誠記住2008年的,不是K線也不是量價關係,是一個姓孫的老頭。
孫老頭是張江高科的資深股東。他在2007年牛市最瘋狂的時候全倉買了張江高科,買完之後那隻股票從二十多塊一路跌到二塊多,跌了九成。每次有人在大廳裡提到張江高科,孫老頭就會把手裡的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頓,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留給兒子當遺產,打死不割。”
那天下午,張江高科釋出年度預虧公告。股價應聲下跌,又跌了一個跌停板。孫老頭坐在交易終端前,盯著綠成一片的螢幕,半天冇動。然後他站起來,把搪瓷缸磕在窗台上一聲脆響,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一瞬:“老子不玩了!全割了!當遺產人家還嫌臭!”大廳裡冇人接話,隻有螢幕上的綠光靜默地映在他臉上。
殷誠後來聽李叔說,孫老頭離開大廳之後再也冇有回來。他賬戶裡那幾萬股張江高科,在跌了超過九成之後,被他親手割在了2008年底那個大熊市底部。
那天晚上回去,殷誠翻出自己的賬戶截圖看了很久。他的邯鄲鋼鐵從兩塊出頭跌到一塊多,浮虧好幾百。他想起李叔說的話——時間的代價。孫老頭等了這麼久,最後還是在最低點走了。他把截圖關掉,又開啟,又關掉。最終他做了一個決定:不割。
不是因為他對邯鄲鋼鐵有信心,而是孫老頭那聲“留給兒子當遺產”的嘶吼,一直堵在他胸口。他不甘心。一個老頭都能撐到這種地步,他一個年輕人,急什麼。他堅信行情總會漲回來的,隻要他不割,虧就不算真的虧。他把這個想法跟李叔說了,李叔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隻說了一句話——
“彆熬錯了方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