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644點------------------------------------------，上海的梧桐葉黃了一地。，手裡攥著一張工資卡，卡裡躺著三千塊——第一個月的試用期工資，扣掉房租和飯錢，剩下整兩千。他把這兩千轉進了剛開的證券賬戶，心裡想的就一件事：抄底。，推開玻璃門，一股煙味混著潮氣撲麵而來。牆上兩排液晶屏紅綠閃爍，螢幕上幾乎全是綠的，綠得發黑的那種綠。大廳裡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個人，有人盯著螢幕發呆，有人低頭翻報紙，有人趴在椅背上打盹。老頭叼著菸屁股站螢幕前，半天不說話，菸灰掉在衣領上也冇撣。“唉。”老頭終於開口了，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老子去年買的雲南銅業，九十八塊錢一股，現在就剩九塊了。”旁邊有人接話：“九塊不錯了，我那幾隻st，都快跌到五毛了。”“割不割？”“割什麼割，都跌成這樣了，愛咋咋地吧。留給兒子當遺產。”旁邊幾個人鬨笑，笑聲乾巴巴的，像撒進熱鍋的涼水。，冇人理他。大廳裡的人都是熟臉，天天泡在這兒的，誰不認識誰。他一個生麵孔，二十出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衛衣，手裡攥著一張新開的股東卡，一看就是剛入場的。櫃檯那邊，開戶視窗空蕩蕩的，三個櫃員坐那嗑瓜子聊天——年初的時候，開戶的人排到樓梯口，現在一天來不了幾個，新開戶的更是稀罕物。“小夥子，新來的？”一個穿著灰夾克的中年男人端著茶杯從旁邊走過，順口問了一句。這人中等個頭，方臉，頭髮梳得整齊，眼睛裡透著多年看盤的渾濁，但說話慢條斯理的，不像周圍那些罵罵咧咧的老頭。“對，剛開的戶。”殷誠有點不好意思。“那你運氣好。”灰夾克笑了笑，“去年開戶的，現在都套成狗了。你現在入場，點位低啊。”，不知道這是在誇他還是損他。後來他才知道，這人姓李，大廳裡的人都叫他李叔，是個做了快十年股票的老股民。這話的意思是：新手運氣總不會太差。，殷誠點了兩下螢幕，螢幕上跳出一排股票，股價兩塊的、三塊的，隨處可見。他翻了好一陣，盯上了一隻叫邯鄲鋼鐵的——股價兩塊出頭，名字聽著就結實。他也不懂什麼市盈率、市淨率，就是單純覺得：兩塊多一股，三千塊能買一千多股，漲到三塊就能賺好幾百，漲到四塊直接翻倍。這賬多好算啊。。全倉。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確認鍵按下那一瞬間，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像是往河裡扔了一顆石子，不知道底下是魚還是石頭。螢幕上彈出“委托成功”四個字，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傻笑——兩塊一毛二，成交。他也是有股票的人了。，邯鄲鋼鐵的股價每天就在他買入價附近磨，今天漲兩分，明天跌三分，後天又漲一分。磨了一週多，算下來總共才賺了幾十塊錢，連頓好飯都不夠。，11月初的一個早晨，大廳裡的氣氛忽然變了。，剛進門就聽見有人喊“漲了漲了”。昨天還一片死氣沉沉的大廳，今天像被灌了興奮劑。他擠到螢幕前，看見自己那隻邯鄲鋼鐵的股價跳到了兩塊七。“國家出政策了！四萬億！”有人在旁邊大聲嚷嚷，“十項措施，投基建！鋼鐵水泥全漲了！”
殷誠趕緊跑到交易終端前，手忙腳亂地登入賬戶。賬戶餘額那欄，數字從最初的三千變成了快四千。幾天時間，賺了好幾百塊。差不多頂他半個月工資。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聰明——1664點入場，抄到底了，這眼光、這判斷力，不當股神可惜了。他甚至開始在心裡盤算：照這個速度漲下去，年底翻倍，明年就能攢夠首付。
“小夥子上道。”旁邊有人探過頭來看了眼他的螢幕，是個圓臉中年人，頭髮稀稀拉拉的，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一上來就抄底，等著吃肉吧。這行情，閉著眼買都能賺！”
“我就隨便買的。”殷誠嘴上謙虛，嘴角卻止不住往上揚。
圓臉擺擺手：“謙虛啥，這行情傻子都能賺，咱肯定比傻子強啊。”殷誠也跟著笑。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確實比傻子強。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破天荒給自己加了份炒麪，還加了個蛋。吃著麵，他翻開從報攤上買的《股市入門》，第一次認真研究起來。K線是會說話的，紅的是漲，綠的是跌，上影線是衝高回落，下影線是觸底反彈。那些術語像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滿頁都是力量博弈的暗示，彷彿掌握這些就掌握了印鈔術。
他合上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三千塊本金，賺了幾百，明天還能賺更多。然後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幾周後——
2008年行至尾聲的那天下午，李叔從外麵辦完事回來，路過交易大廳。股民們散得差不多了，隻有殷誠還在翻看當天的報紙財經版，麵前攤著寫滿筆記的小本子。李叔掃了眼他的賬戶：比剛入市時少了將近一千塊。邯鄲鋼鐵的股價最低跌回兩塊錢附近晃悠，之前的漲幅幾乎全吐了回去。
重新攢錢入市麼？他問年輕人。殷誠抬起頭，看清是李叔，使勁點了點頭。
李叔冇有多說什麼，隻說股市這地方，急不得，得慢慢磨。他把自己的茶杯放桌上，在殷誠旁邊坐下來，指著螢幕上那隻鋼鐵股問：“你知道它為什麼漲，又為什麼跌嗎？”
殷誠花了點時間才憋出一句：“因為……四萬億漲的，漲完就跌了唄。”
李叔笑了：“機構主力提前佈局拉高出貨，等你知道利好來了，套你的就是利好。你以為你在賺錢，其實你是在給人家接貨。”他把茶杯蓋擰開，吹了口熱氣，“不過現在被套也不全是壞事。在你冇弄明白怎麼就虧光了之前，虧得越早越好。”
殷誠把這話在心裡嚼了很久。窗外是上海灰濛濛的冬天，遠處寫字樓亮起零星的燈光。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蹭過地麵發出悠長的聲響。走出交易所大門，他裹緊衛衣，把報紙夾在腋下穿過冷風往出租屋走。
股市這地方，確實急不得——他還冇學會走，就先被絆了一跤。不過不急，他纔剛來，賬戶裡還有錢，行情總會有下一波，這次虧的下次一定能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