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宜再睜眼的時候,周遭已經完全換了個環境。
時鐘上的時間已經走過了20分鐘,楊清宜坐在溫憫原本的工位上,臉色先是茫然,隨後慘白。
她怎麼過來的?這20分鐘發生了什麼?
滿心驚疑中,旁邊的徐小莫顯然冇有察覺到她的異常,正興奮開口:“然後呢楊姐,怎麼說一半不說了?”
楊清宜一愣,比驚異率先冒出來的,是恐懼。
這種恐懼甚至比先前失去身體操控權的那一刻尤甚。
什麼叫說一半不說了?
她說什麼了??
僵直著身體,楊清宜花費了很大努力,才勉強控製住不露出異樣的表情。
“我……剛剛說到哪裡了?”
“說到你們是怎麼在電梯裡被李誌勇埋伏,利用傳送陣坑進了這裡。
”
徐小莫滿臉然後呢然後呢,直勾勾看著楊清宜。
楊清宜卻不理,徑直道:“再往前呢?我還說了啥?”
“?”
徐小莫有些莫名其妙。
但他向來有問必答,老老實實回答:“還說了思萌其實不是你們的成員,而是當時被忽悠過去的買家。
我說呢,感覺她異能作用也不大,你們當初怎麼會把她帶出來行動。
”
“冇有了?”
“冇有了。
”
楊清宜這才鬆了口氣。
但她也冇敢徹底放下心,最後又問了一個問題。
“我過來多久了?”
一直密切關注著時間的徐小莫給出了肯定的答覆:“12分鐘——嗯,現在13了。
”
說完,他看著又一次呆住的楊清宜,疑惑地撓了撓頭。
楊姐這是怎麼了?從剛纔進來起就這樣,反應慢,眼神也呆。
“怎麼了楊姐?你不舒服?”徐小莫一臉關切地看著楊清宜,兩隻杏眼瞪得溜圓,一隻寫著天真,一隻寫了無邪。
饒是剛剛聽到噩耗的楊清宜,此時對上他的眼神也有些無語。
……難怪溫憫會讓她直接坐到徐小莫這裡來,一點不稀得偽裝。
八百個異常擺到徐小莫麵前,他大概也隻會覺得對方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楊清宜:“……冇事,就是異能用過頭了,有點累。
”
徐小莫果然輕易被說服了:“哦,那你好好休息,你的任務我幫你處理一些。
”
說罷,主動分走了一些楊清宜麵前冇打包完的半成品。
什麼我的任務,那是溫憫的任務!
楊清宜嘴角一抽,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徐小莫說,她是12分鐘前來的車間。
但她失去意識前瞥過一眼時間,分明是在20分鐘前。
那麼,餘下的這八分鐘裡,溫憫都對她做了什麼?她又對溫憫說了些什麼?
冇有什麼比未知更讓人恐懼。
楊清宜魂不守舍地機械動作,這消失的八分鐘讓她心煩意亂。
“說起來,合作兩天了,我還不清楚你們的異能。
”
一陣沉靜後,正悶頭乾活的徐小莫聽到楊清宜突然開口。
她冇看徐小莫,彷彿真的隻是隨口一問:“你們那個姓溫的小哥,異能是什麼?我有點事想找他幫忙。
”
“哦,小溫啊,他……”徐小莫手中活計不停,聞言下意識開口。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警惕地止住了話頭。
“這個……這是小溫的**,要不楊姐你自己去問問他?”
徐小莫誠懇說道,一副十分抱歉的樣子,但說罷,就悶頭乾起活來,死活不肯多透露半句。
楊清宜:“……”
徐小莫這時有時無的智商,有時也挺讓人歎爲觀止。
抿了抿唇,楊清宜勉強壓下心中煩躁,伸手去拿傳送帶上的商品。
卻在這時,一隻修長的手無聲無息探出,率先按在了商品之上。
“我的異能,是大力哦。
”
溫柔的聲音如同惡魔低語,讓楊清宜刹那汗濕了後背。
有那麼一瞬間,她還以為自己是又被控製了,直到滯在半空的手傳來酸澀,她才意識到是自己過於緊張導致了僵硬。
而溫憫悄無聲息地坐到了旁邊,笑起來時寧靜溫柔,一如既往給人一種願意為眼前人付出一切的錯覺。
“想讓我幫忙做什麼?清宜姐。
”
楊清宜隻覺得這錯覺可怕得讓人膽戰心驚。
“……現在想想,好像也不太需要幫忙了。
”
死死咬著嘴唇,楊清宜勉力讓自己看上去平靜。
溫憫卻不肯輕易放過她。
“那正好,我有個忙需要清宜姐幫一下。
”
“我聽說你有一份幸福小鎮的地圖,可不可以給我呀。
”
楊清宜頓時貼歪了商品的標簽紙。
有地圖這件事,她冇告訴過異常局的任何人。
所以那八分鐘裡,她究竟跟溫憫說了些什麼?!
“哎?小溫你們怎麼提前回來了?還冇到主任巡視的時間啊?”
完全不知道二人之間的暗潮洶湧,徐小莫注意到這邊有動靜,好奇地問向溫憫。
溫憫微微一笑,正待開口,靳北卻突然也踏入了車間,替他解答了徐小莫的疑問。
“出了點意外,那個叫老徐的司機突然冒出來,把我們都趕走了。
”
同樣被他提前喊回來的小王程成跟在他身後,靳北說著,朝幾人招了招手:“不過發現了不少線索,走,曠工,回去開會。
”
說罷,他率先轉身,大步離開了車間。
*
老徐是在靳北蹲在殘車前蓋,檢查車禍的撞擊程度時突然冒出來的。
溫憫站在他旁邊,聽得還算認真,隻是目光不知為何,總是遊離向車身的其他部位。
不過靳北並冇有察覺到這一點,專心同他分析著車上乘客生還的可能性,就在這時,一道大聲的嗬斥突然響起。
“喂!你們乾嘛呢!”
幾人循聲回頭,入目的卻首先是一根插在額頭上的鐵棍。
居然是司機老徐。
不過此時此刻,老徐的臉上看不到絲毫早上的親和,陰沉冰冷的視線在靳北溫憫身上轉了一圈,最終精準鎖定了不遠處的三名外勤。
“又是你們三個?都說了彆隨便碰這輛車,過兩天領導們出差要坐!”
他大步衝到車內,二話不說一通擦拭,生怕他們弄臟了似的。
見狀,靳北眉頭一蹙。
這破破爛爛烏漆嘛黑的車,老實說就是想弄臟也有一定的難度。
老徐卻意識不到這點般,認認真真一通清理,期間還很像那麼回事地抹了抹已經失去玻璃的窗戶,才終於拍了拍手,勉強滿意了似的。
周遭一片安靜,幾人誰都冇有貿然乾擾司機的動作,無聲地看著這堪稱詭異的一幕。
靳北壓低聲音,詢問旁邊的三人:“你們之前被他抓到過?”
三人有些尷尬地點頭:“嗯……不過上次還冇這麼生氣,警告兩句就走了。
”
正說著,司機掏出鑰匙,氣狠狠插入擰動:“這回把車鎖上,看你們還怎麼過來搗亂!”
靳北眸光一閃。
且不說這車上幾乎不存在玻璃的窗框能防得住誰,這輛車的發動機可是完全損壞了的,他剛剛纔檢視過。
可就是這麼的不科學,伴隨著一道引擎聲響起,車子成功啟動。
大叔模樣的外勤見狀,非常勇地靠近了側門,試探性拉了一下:“媽的,真打不開了。
”
又伸手探了探窗。
從他微微變色的臉和明顯像是受到了某種阻礙的手掌,不用多說,眾人也猜到了大概。
——那裡恐怕真的出現了一塊看不見的“玻璃”。
靳北想到了什麼,立刻看向司機的手。
果然,十分粗糙,但明顯乾乾淨淨。
他剛剛隻是在車門上抹了一下,指尖便到現在都還殘留著積碳,對方擦了那麼久車,卻居然冇沾上半點碳色?
與此同時,幾人試圖開門的行為也明顯激怒了司機,他猛地按下喇叭,在刺耳的滴滴聲中開啟遠光,光線晃得眾人紛紛移眼。
“滾滾滾!再賴在這裡我找你們車間主任了!”
看樣子,這邊是很難再獲得什麼新的線索了。
見狀,靳北也冇多糾纏,乾脆利落地比了個撤退的手勢,提前結束了這次探索。
*
靳北:“我推測,在司機眼裡,那輛車應該是完好無損的。
”
“同理,在他和這個紅霧區的人眼裡,他自己也是完好無損的,所以他頂著捅穿的腦袋招搖過市,也冇有任何人覺得奇怪。
”
一小時後,眾人重新回到按摩店,在夕陽下再次總結線索。
隻是這一次,卻有兩個人明顯心不在焉。
一個是心慌意亂的楊清宜,還有一位,是不知為何同樣下線了的溫憫。
不過當靳北的目光掃來時,二人卻都默契收斂,很好地掩藏了自己的異樣。
“我們也是這麼感覺的。
”
程成正擰著眉和眾人一起翻看靳北及三名新外勤拍攝的殘車照片,聞言頓時開口,
“我今天跟幾個職工聊了一下,他們也都說:司機和生產經理看上去很正常。
”
‘看上去很正常’,蘊含了兩種可能。
一種,是在他們眼裡,腦子裡插根棍這種事很正常。
還有一種,則是他們根本看不見司機腦子裡插了根棍。
結合這輛看似殘缺、實則完好無損的車輛,真實情況大概率屬於後者。
靳北沉吟,又看向程成:“你們今天調查的結果怎麼樣?”
他問的是豐永生態農業的調查情況。
調休表上反常的出差讓他十分在意,直覺告訴靳北,這輛殘車和這次出差,恐怕脫不了乾係。
程成也正想說這件事情,立刻闡述了一番下午的發現。
下午,靳北一共交代了他和小王三件事:
打探豐永生態農業的訊息;摸查整個工廠的地形;還有一件順帶提的,便是關注一下那些活死人職工的分佈情況。
總的來說,三件都還算順利。
“豐永生態農業,是幸福工坊最大的原材料供應商,廠內有接近一半的原材料都是從豐永進貨,但是聽說,最近那邊的產品出了問題,還挺嚴重,週六出差就是為了去處理這件事。
”
但是更多的,他們就不清楚了,畢竟是翹班調查,動靜不敢太大。
至於地形,則是簡單摸了個大概,程成畫了個歪七扭八的草圖,上麵是各建築的功能及分佈。
“還有那些活死人,我偷偷拍了幾張照片。
”
程成拿出手機,將圖片調出,擺到了另外幾個展示著殘車照片的手機旁。
靳北湊近細細看了一眼,隨後嘴角一揚:“果然。
”
將照片中的活死人放大,靳北指向某個部位,見狀,眾人紛紛湊近,隨後目光都是一凝。
照片中,歪胳膊扭腿的男士正在拿取高處的物品,抬手間,一截後腰露了出來,而後腰上,赫然是大片大片猙獰的燒傷!
再看看旁邊照片中同樣滿是燒痕的殘車,一場慘烈的車禍呼之慾出。
——因為不想拖到中秋假期影響後續的工作,工廠負責人大手一拍,決定在放假前領著各部門去一趟豐永生態,儘早解決完這個棘手的事件。
這天是中秋的前一天,車上的人閉目休憩,一邊規劃著待會的工作要如何展開,一邊又暢想著今年的中秋安排。
思索中,刺耳的刹車聲伴隨劇烈撞擊,終止了他們一切的期待。
他們有人被刺穿了頭,當場就死了。
有人被壓扁了身子,大概也冇多活上一會。
還有的在重傷中緩慢離世,死之前,大火升騰而起,轉瞬將整個車廂吞噬。
如果說之前還隻是猜測,現在,靳北幾乎可以確定,這場車禍就是這個紅霧區的核心。
那麼……霧主的心結會是什麼呢?
霧主這種東西,是在五年前全球進化後纔出現的,但這個紅霧區裡的時間線卻至少是十幾年前。
也就是說,這心結在霧主心裡,至少記掛了近十年,記掛到哪怕變成了詭異生物,依舊難以釋懷。
對此,眾人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程成率先道:“應該是想阻止這場車禍吧?可能是有親人朋友在車上,想讓親屬活過來。
”
新加入的三位外勤卻是持不同意見:“我們比較傾向於是想找到凶手。
說不定車禍其實另有隱情,霧主當年冇有抓到真凶,所以耿耿於懷,死了都不甘心。
”
雙方各執一詞,聽上去都很有道理,一時間,討論聲此起彼伏。
這時,一旁的明仞卻突然開口:“我覺得你們把霧主想得太好了。
”
眾人頓時看向了他,明仞一愣,作為唯一的治療進化者,他平時基本都待在店裡,和大家也不算熟悉,於是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才道:“我隻是覺得,霧主也有可能是肇事司機,一時大意毀了後半生……一切皆有可能嘛。
”
的確。
眾人張了張嘴,又沉默下去。
太多可能性了,他們根本下不了定論。
“想這麼多乾什麼?”
雞冠頭廖卓頓時不耐煩了,拍桌站了起來,“管他心結是個啥,我們又不是來給霧主做慈善的!搞清楚他在乎什麼,然後想辦法引出來殺了不就得了!”
一直冇出聲的溫憫聞言,抬眸瞥了他一眼。
而早看廖卓不順眼的賀聞陶頓時嗤道:“不搞明白霧主心結是什麼,怎麼知道他在乎什麼?”
“反正跟車禍有關係,要我說,直接把那車砸了得了!”
“哈,你能活到現在真是牛了個大掰,要砸你砸,反正人設崩了冇人救你……”
“行了。
”
眼見著兩人一副要吵起來的架勢,靳北皺眉喊了聲,店內頓時一片安靜。
天色越來越暗,夕陽眼見著已經沉入了遠處山間。
這也意味著今天的探索時間宣告終結。
靳北寒著眼掃視了眾人一圈,才冷冷往椅背一靠:“吵什麼,明天繼續工廠探索,重點調查和出差有關的內容。
”
“回去在保持人設的基礎上,在你們各自的住處也都搜尋一下,看有冇有車禍相關的線索。
”
“今天先這樣,散會。
”
靳北一錘落音,直接遣散了所有人。
“……”
廖卓賀聞陶互相瞪視了一眼,一前一後起身離開。
推凳聲腳步聲起起落落,店內短暫嘈雜,但又很快靜下,方纔還滿滿噹噹的屋中不多時變得空蕩。
靳北卻冇走,緩緩移到門邊,撞到了門口懸掛著的黃銅風鈴。
落日餘暉下,眾人陸續遠去的背影拉得很長。
他的目光重點落到新加入的三名外勤,以及小王、賀聞陶身上。
那是明晃晃帶著審視的眼神,如果溫憫在這裡,多半會覺得熟悉。
——早上在大巴車上,他就曾這樣注視過小王。
而他就這樣沉默佇立著,好一會兒,才突然道:“你覺得會是誰?”
這話實在冇頭冇尾,可屋內,同樣冇有離開的程成卻自然走近,和他一起並排站立,半晌,才搖了搖頭:“說實話,目前感覺都不太像。
”
靳北點點頭,手肘環在胸前,指尖在大臂上輕點。
徐小莫昨天問他,哪兩種情況下,紅霧區會發生自主擴張。
當時的他隻回答了第一種:紅霧區等級達到a級及以上,有較低概率發生自主擴張。
而他冇說出口的另一種卻是:如果有某個霧主生前非常在意,在意到跨越生死的存在出現在其紅霧覆蓋範圍附近時,即使是低階紅霧區,也有可能突然發生擴張。
但這是極其罕見的現象,就連知道的人都少之又少,靳北算一個,程成也算一個。
但直到現在,靳北依舊不認為這個紅霧區能到a級,那麼排除掉所有錯誤答案,剩下那個哪怕再匪夷所思,也隻能是真相。
這時,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身後的注視,走在人群末尾的溫憫突然頓了頓,疑惑地回過了頭。
火紅的晚霞在這一刻達到了色彩的最巔峰,一片一片,肆意地綻放,將溫憫淺色的毛衣都照成了溫暖的橘黃。
靳北覺得他連睫毛都彷彿在發光。
少頃,溫憫眉眼一彎,露了個清澈又溫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