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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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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個調皮的小孩------------------------------------------,蘇樂樂出生在南方一個不大不小的縣城。,其實也就是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半小時的那種地方。街兩邊種著法國梧桐,夏天的時候樹蔭能把整條路都遮住,知了叫得人心煩。蘇樂樂家就住在這條街儘頭的一棟老居民樓裡,三樓,兩室一廳,客廳的牆上貼著他滿月時拍的照片,胖乎乎的臉蛋,眼睛眯成兩條縫,笑得像個彌勒佛。。,肚子裡多少有點墨水,翻遍了《詩經》《楚辭》,最後拍板定了“樂樂”兩個字。他爸蘇建國不同意,覺得這名字太隨便,叫出去跟鬨著玩似的。老爺子瞪著眼睛說:“你懂什麼?樂天知命,無憂無慮,我這孫子一輩子快快樂樂的,比什麼都強。”,這名字就這麼定了下來。——蘇樂樂這小子,打孃胎裡就是個樂天派。,說懷蘇樂樂那會兒,彆的孕婦吐得昏天黑地,她倒好,胃口好得跟頭牛似的,一頓能吃三大碗米飯,晚上睡覺也不鬨騰,就是胎動的時候這小傢夥在肚子裡翻跟頭,把她的肚皮撐得跟波浪似的鼓起來又凹下去。“這孩子將來肯定是個皮猴。”林桂芳摸著肚子,又愛又愁地說。,縣醫院婦產科的護士抱著他出來,跟蘇建國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恭喜”,而是“你家這孩子嗓門真大”。。整層樓就他一個哭得最響,隔壁產房的產婦都被他吵得睡不著覺,後來兩家人在走廊裡遇見了,還開玩笑說將來讓兩個孩子訂個娃娃親,好讓蘇樂樂去人家家裡哭去。,蘇建國和林桂芳都冇當真。“破壞力”了。家裡的遙控器被他拆了三個,鬧鐘拆了兩個,連他姥姥陪嫁過來的一台老式收音機都冇能倖免。那收音機可是姥姥的寶貝,文革時候都冇捨得扔,結果被蘇樂樂拿個小螺絲刀撬開後蓋,把裡麵的零件一個一個摳出來擺了一地。,蘇樂樂蹲在地上,仰著臉,兩隻大眼睛水汪汪的,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我想看看它裡麵是什麼樣的。”,最後歎了口氣,把撣子放下了。

蘇建國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一聲,被林桂芳一個眼刀剜過來,立刻收了笑,正色道:“這孩子得管,太皮了。”

“你管?”林桂芳冇好氣地說,“你倒是管啊。”

蘇建國縮了縮脖子,冇吭聲。

他們家的情況是這樣:林桂芳是家裡真正說了算的人,蘇建國在縣裡的農機廠當技術員,一個月工資剛夠餬口,性格又老實巴交的,在家裡基本冇有話語權。而林桂芳雖然嘴上說要管,可每次真到要動手的時候,又下不去手。

所以蘇樂樂的童年基本上可以用四個字概括:無法無天。

當然也不是完全無法無天——至少在他爺爺麵前,蘇樂樂還是老實得像隻小貓。老爺子住在一樓,每天下午搬個小馬紮坐在單元門口曬太陽,蘇樂樂從外麵瘋玩回來,遠遠看見爺爺就自動放慢了腳步,乖乖走過去叫一聲“爺爺好”,然後低著頭進門。

不是因為他怕爺爺,而是因為他敬爺爺。

老爺子退休以後冇什麼事做,最大的樂趣就是教蘇樂樂背古詩。

祖孫倆坐在樓下的梧桐樹下,老爺子一句“床前明月光”,蘇樂樂就跟著一句“床前明月光”,奶聲奶氣的,背完了還要歪著腦袋問:“爺爺,月光為什麼是白的?不是黃的嗎?”

老爺子耐心地給他解釋:“月亮的光是反射太陽的光,太陽光是白的,所以月光也是白的。”

蘇樂樂想了想,又問:“那為什麼太陽是黃的?”

老爺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摸著他的頭說:“你這孩子,問的問題倒是不簡單。”

蘇樂樂五歲那年春天,老爺子開始覺得身體不舒服。剛開始隻是吃不下飯,後來漸漸瘦了下去,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黃。蘇建國帶他去縣醫院檢查,醫生說是肝炎,開了些藥讓回家吃。吃了兩個月不見好,又去省城的大醫院查,這一次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蘇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

肝癌,晚期。

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蘇建國冇有把這個訊息告訴老爺子,隻說是肝硬化,好好養著就行。可老爺子是當過老師的人,什麼看不明白?他看著兒子躲閃的眼神,看著老伴揹著他偷偷抹眼淚,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但他什麼也冇說,該吃吃,該睡睡,每天下午依然搬著小馬紮坐在單元門口曬太陽。蘇樂樂從幼兒園回來的時候,他還是笑眯眯地招手:“樂樂,過來,爺爺今天教你一首新的。”

蘇樂樂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坐在爺爺腿邊的台階上,仰著臉等著。

老爺子想了想,念道:“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蘇樂樂跟著唸了一遍,唸完了問:“爺爺,什麼叫聞啼鳥?”

“就是聽到鳥叫的聲音。”老爺子說,“春天的早上,睡醒了,聽到到處都是鳥叫聲,你說美不美?”

蘇樂樂用力點頭:“美!”

老爺子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像秋天的枯樹枝,可落在蘇樂樂頭上的時候,依然是溫暖的。

那段時間老爺子教了蘇樂樂很多首詩。《靜夜思》《春曉》《憫農》《登鸛雀樓》,一首一首地教,不急不慢的。蘇樂樂學得很快,有些詩他其實不太懂什麼意思,但背得滾瓜爛熟。

老爺子有時候會看著他的臉出神,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不捨,又像是遺憾。

蘇樂樂不懂那種眼神的意思,很多年以後他才明白,那是一個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人,在看著自己最放不下的人。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老爺子的病情急轉直下。

他已經不能下樓曬太陽了,整天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蘇建國請了長假在醫院陪著,林桂芳每天下了班就趕去做飯送飯,蘇樂樂被送到姥姥家住了半個月。等他再見到爺爺的時候,老爺子已經瘦得脫了相,躺在病床上像一片乾枯的樹葉。

“樂樂來了。”老爺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蘇樂樂趴在床邊,看著爺爺蠟黃的臉,忽然就哭了。他那時候還不太懂什麼是死亡,但他本能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消失。

老爺子費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那隻手涼得像一塊冰。

“樂樂,以後要好好唸書,彆像你爸……也彆像我……要做一個有用的人。”

蘇樂樂哭著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那是蘇樂樂最後一次見到爺爺說話。

三天後的淩晨,老爺子走了。走的時候很安靜,像是睡著了一樣。蘇建國守在床邊,握著父親漸漸冷去的手,這個四十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老爺子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

按照老家的規矩,靈堂設在樓下搭的棚子裡。棺材是柏木的,刷了黑漆,擺在那裡又沉又重。棺材前麵的桌子上放著老爺子的遺像,黑白照片,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笑得很慈祥。

來弔唁的人很多,街坊鄰居、老爺子以前教過的學生,擠滿了棚子。有人在哭,有人在歎氣,有人在低聲議論著什麼。

蘇樂樂穿著白色的孝服,站在人群後麵,小小的身子被寬大的孝服裹著,像一隻迷路的羔羊。他冇有哭,就那麼站著,看著來來往往的大人,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透。

林桂芳怕他太小承受不住,想把他帶走,蹲下來摟著他的肩膀說:“樂樂,跟媽媽回家好不好?”

蘇樂樂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不走。”

林桂芳看著他繃得緊緊的小臉,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她忍住了,站起身來,把兒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讓他站在自己腿邊。

葬禮上有一個環節是親屬最後告彆。蘇建國扶著棺材哭得站不穩,林桂芳也在抹眼淚,隻有蘇樂樂冇有哭。他走到棺材前麵,踮起腳尖往裡看了一眼,爺爺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臉上的表情很平和,像是睡著了。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爺爺的臉,被林桂芳拉住了。

“樂樂,不能摸。”林桂芳的聲音發顫。

蘇樂樂把手縮了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那天晚上回到家,蘇樂樂冇有吃晚飯。他自己爬上小床,用被子矇住頭,整個人縮成一個團。林桂芳端著粥進來的時候,以為他睡著了,把粥放在床頭櫃上,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樂樂終於哭了出來。

他把臉埋在枕頭裡,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發出聲音。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可能是怕媽媽聽見了會更難過,也可能是怕爺爺在天上聽見了會擔心。

他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腫得像核桃。林桂芳看見他的樣子,心疼得不行,抱著他說:“樂樂,爺爺去天上了,他在天上看著你呢。”

蘇樂樂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爺爺說什麼你記得嗎?”林桂芳問。

蘇樂樂點了點頭,一字一頓地說:“爺爺說,讓我好好唸書,做一個有用的人。”

林桂芳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抱緊了兒子,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說不出話來。

蘇樂樂冇有哭。他拍了拍媽媽的背,小大人似的說:“媽,你彆哭了,我會好好唸書的。”

從那以後,蘇樂樂好像變了一個人。

幼兒園大班的時候,蘇樂樂是班上最認真的孩子。

老師教的拚音和數字,他學得比誰都快。彆的小朋友還在“a、o、e”地認讀,他已經能熟練地拚出完整的音節了。作業本上的字雖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寫得認認真真,一筆一劃都不含糊。

老師很喜歡他,經常在家長會上表揚他,說蘇樂樂這孩子聰明、用功、懂事,將來一定有出息。

林桂芳每次聽到這些話,心裡都又酸又甜。酸的是想起老爺子冇能親眼看到孫子的好,甜的是這孩子真的把爺爺的話記在了心裡。

六一兒童節彙演,蘇樂樂代表班裡上台朗誦了一首詩。他穿著白襯衫、藍褲子,頭髮被林桂芳用梳子蘸水梳得鋥亮,站在舞台正中央,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一點都不怯場。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奶聲奶氣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禮堂,台下的家長們掌聲雷動。有人在笑,說這孩子真可愛;有人在擦眼睛,說這孩子念得真讓人想哭。

林桂芳在台下看著,眼眶紅紅的,心想這孩子隨他爺爺了,有他爺爺當年的樣子。

蘇建國也來了,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他這個人不善言辭,感情都藏在心裡,很少在人前表露什麼。可當蘇樂樂在台上唸完最後一句的時候,他使勁鼓了幾下掌,然後又覺得不好意思,把手放了下來。

那天晚上回到家,蘇建國什麼也冇說,隻是在晚飯的時候多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蘇樂樂碗裡。

蘇樂樂看了他一眼,父子倆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他們家就是這樣的,感情都藏在心裡,很少說出口。

一九九六年秋天,蘇樂樂七歲,該上小學了。

縣裡有兩所小學,一所是公辦的城關一小,就在他們家附近,走路十分鐘就到;另一所是私立的光明小學,教學質量好,但離家遠,而且要住校。

林桂芳糾結了很久。

她捨不得讓兒子這麼小就去住校,每次想到蘇樂樂才七歲就要一個人在外麵過夜,她就心疼得睡不著覺。可城關一小的教學質量她實在不放心——鄰居老周家的孫子在那兒上了三年學,連乘法口訣都背不利索,整天就知道在街上瘋跑。

她跟蘇建國商量了好幾個晚上。

“要不就城關一小吧,離家近,每天都能回來。”蘇建國說。

“你就不想想孩子的將來?”林桂芳急了,“城關一小那教學質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去了能學到什麼?”

“那光明小學太遠了,得住校,他才七歲。”

“七歲怎麼了?人家農村的孩子五六歲就自己做飯了,咱們樂樂怎麼就不行了?”

蘇建國不說話了。他知道林桂芳說得有道理,可心裡還是捨不得。

最後是林桂芳拍了板:“就去光明小學,學費貴點就貴點,我少買兩件衣服就有了。”

開學那天,林桂芳給蘇樂樂準備了新的書包、新的文具盒、新的水壺,連被褥都是新買的棉花彈的,又軟又暖和。蘇樂樂揹著書包站在家門口,穿著一件藍色的T恤,短褲涼鞋,頭髮被林桂芳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極了。

“到學校要聽老師的話,不許調皮搗蛋,知道嗎?”林桂芳蹲下來給他整了整衣領,聲音有點發緊。

“知道了媽。”蘇樂樂乖乖地點頭。

“晚上蓋好被子,彆著涼了。”

“知道了。”

“想家了就給媽打電話。”

“媽,學校不是有電話嗎?我會打的。”蘇樂樂小大人似的說。

林桂芳還想再囑咐幾句,蘇建國在旁邊咳了一聲:“行了,彆囉嗦了,再囉嗦趕不上報名了。”

林桂芳瞪了他一眼,站起來拎起行李,一家三口往學校走去。

光明小學在縣城東邊,坐落在一條安靜的小巷子裡。學校不大,兩棟教學樓,一個操場,操場邊上種著一排銀杏樹,秋天的葉子剛開始泛黃,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校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寫著“光明小學”四個字,字跡有些斑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報到的地方在教學樓一樓的大教室裡,人很多,亂鬨哄的。家長牽著孩子的手擠來擠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個小女孩抱著媽媽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林桂芳牽著蘇樂樂的手擠進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年級三班的報名點。負責報名的是個年輕的女老師,戴著眼鏡,紮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看起來和和氣氣的。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女老師彎下腰,笑眯眯地問。

“蘇樂樂。”蘇樂樂抬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一點也不怕生。

“蘇樂樂,好名字。”女老師在本子上記下了名字,“我是你的班主任,姓陳,以後你可以叫我陳老師。”

“陳老師好。”蘇樂樂很有禮貌地叫了一聲。

陳老師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真乖,一看就是個懂事的孩子。”

林桂芳在旁邊看著,心裡鬆了口氣,覺得這孩子表現還不錯,起碼冇給老師留下壞印象。

辦完報到手續,林桂芳和蘇建國帶著蘇樂樂去了宿舍。宿舍樓在教學樓後麵,是一棟三層的紅磚樓,看起來比教學樓新一些。樓道裡瀰漫著一股洗衣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走廊兩邊晾著五顏六色的毛巾和被單。

蘇樂樂的宿舍在二樓,208室,八人間,上下鋪。床板光禿禿的,上麵寫著前幾屆學生留下的字跡,有的寫著自己的名字,有的畫著歪歪扭扭的卡通圖案。

林桂芳挑了一個靠窗的下鋪,把帶來的被褥鋪好,枕頭擺正,又掛上了蚊帳。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仔細,每一個角都掖得平平整整的,好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蘇樂樂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

“怎麼了?”林桂芳問。

“媽,我晚上一個人睡覺會害怕。”蘇樂樂的聲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彆人聽見似的。

林桂芳鼻子一酸,差點冇忍住,趕緊蹲下來抱住他:“不怕,宿舍裡還有彆的小朋友呢,你們一起睡就不怕了。”

蘇樂樂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蘇建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是把手插進褲兜裡,轉過身去看著走廊儘頭。

下午三點,家長們該走了。

宿舍樓下麵聚集了一大群家長和孩子,場麵有些混亂。有的孩子在哭,抱著媽媽的腿不撒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有的家長也在哭,一邊擦眼淚一邊哄孩子,自己卻哭得比孩子還凶。有個爸爸實在哄不住兒子,乾脆把孩子扛在肩上往外走,孩子在肩上又踢又打,嚎啕大哭。

林桂芳的眼圈也紅了,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她一哭,蘇樂樂肯定也要哭。她使勁忍著,把眼淚逼了回去,隻是反覆叮囑蘇樂樂要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聽老師的話。

“媽,你走吧,我不哭。”蘇樂樂仰著臉說。

他不說還好,一說林桂芳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趕緊轉過身去,用手背擦了擦,又轉回來笑著說:“好,媽媽走了,週末就來接你。”

蘇樂樂站在宿舍樓門口,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爸爸媽媽的背影越走越遠。林桂芳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朝媽媽揮了揮手。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蘇樂樂的眼眶終於紅了,但他使勁忍著,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想起爺爺的話——要做一個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不能動不動就哭。爺爺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

蘇樂樂使勁吸了吸鼻子,轉身走進了宿舍樓。

一年級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蘇樂樂很快適應了住校生活,比林桂芳預想的要快得多。他性格活潑開朗,嘴巴又甜,冇幾天就跟宿舍裡的同學混熟了。他會在大家都不認識的時候主動打招呼,會把自己的零食分給彆人,會在有人想家哭鼻子的時候遞上紙巾。

“彆哭了,週末就能回家了。”他拍著一個哭鼻子的小男孩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

每天晚上熄燈以後,幾個小男孩躲在被窩裡嘰嘰喳喳地聊天,聊動畫片、聊玩具、聊各自家裡的事情。蘇樂樂最愛聊天,總有說不完的話,經常被宿管老師敲門警告才肯安靜下來。

學習上蘇樂樂也不差。陳老師教拚音的時候,彆的孩子還在“a、o、e”地認讀,他已經能熟練地拚出完整的音節了。陳老師很驚訝,在課堂上表揚了他,還問他是不是提前學過。

蘇樂樂說:“我爺爺教過我。”

陳老師不知道他爺爺已經去世了,笑著說:“你爺爺真厲害,把你教得這麼好。”

蘇樂樂沉默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嗯,我爺爺可厲害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一點發緊,但臉上是笑著的。

期中考試,蘇樂樂語文考了98分,數學考了95分,全班第五名。

林桂芳拿到成績單的時候高興得合不攏嘴,當天就去菜市場買了一條大鯽魚,燉了一鍋湯。蘇建國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吃飯的時候破天荒地給蘇樂樂夾了好幾筷子菜。

“樂樂,繼續保持。”蘇建國說,語氣還是那樣不冷不熱的,但眼神裡全是滿意。

蘇樂樂嘴裡塞著魚肉,含混地“嗯”了一聲,心裡想著,爺爺你看到了嗎,我冇有騙你。

二年級,蘇樂樂的成績依然穩定在班級前十名。他當上了小組長,負責收作業、擦黑板,乾得有模有樣。陳老師在期末評語裡寫道:“蘇樂樂同學聰明活潑,學習認真,團結同學,是老師得力的小助手。”

林桂芳把那張成績單和評語一起收進了抽屜裡,準備以後給蘇樂樂看。

她那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抽屜裡那些東西,後來再也冇機會拿出來看了。

三年級上學期的那個秋天,蘇樂樂的人生悄悄拐了一個彎。

那天課間,李浩然從書包裡掏出了一個灰黑色的磚頭機,神秘兮兮地舉在手裡,讓周圍的同學都來看。

“這是什麼?”有人問。

“Game Boy,遊戲機,我舅舅從深圳給我帶的。”李浩然得意洋洋地說,“你們見過嗎?這裡麵能玩好多遊戲,有《口袋妖怪》,有《俄羅斯方塊》,還有《超級馬裡奧》。”

蘇樂樂擠在人群裡,踮著腳尖往裡看。那個小小的螢幕上,一個畫素小人正在跳來跳去,背景是藍天白雲和綠色的磚塊。小人的動作很簡單,就是走、跑、跳,可蘇樂樂覺得那個畫麵比他看過的任何動畫片都要好看。

“讓我玩一下唄。”蘇樂樂說。

“不行,這是我爸給我買的,可貴了。”李浩然把遊戲機往懷裡一收。

“就一下。”

李浩然猶豫了一下,看在蘇樂樂是他好朋友的份上,把遊戲機遞了過去:“就五分鐘啊。”

蘇樂樂接過遊戲機,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的拇指按在方向鍵上,輕輕一推,螢幕上的小人就往前走了兩步。他又按了一下跳躍鍵,小人跳了起來,頂到了一個磚塊,磚塊碎了,掉出一顆蘑菇。

那一刻,蘇樂樂的眼睛亮了。

他從來冇有見過這麼神奇的東西。那個小小的螢幕裡,藏著一個完整的世界,一個他可以控製、可以探索、可以征服的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一刻起,他的心裡住進了一個東西。那個東西會慢慢長大,會占據他所有的注意力,會讓他忘記爺爺的話,會讓他在很多年以後,回想起這個秋天的下午,後悔莫及。

但他現在不知道。

現在的蘇樂樂,隻是一個九歲的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得老高,心裡想著:

我什麼時候纔能有一個自己的遊戲機?

窗外的銀杏葉正在一片一片地變黃,有些已經落了,在秋風裡打著旋,不知要飄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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