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淩晨一點的灰
混凝土攪拌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像一頭疲憊的巨獸在深夜的工地上喘息。我站在23號樓的樁基旁,安全帽下的頭髮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風吹乾,結成一縷一縷的硬殼。手上的對講機傳來斷斷續續的指令聲,我機械地迴應著,眼睛盯著泵車伸出的長臂,看著那灰白色的混凝土漿從管口湧出,澆灌進鋼筋密佈的樁孔裡。
“陳遠,你盯緊點,這車料有點稀,彆堵了管。”對講機裡傳來老周的聲音。
“收到。”我簡短地回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和灰塵混合物。
我叫陳遠,今年二十七歲,從一所普通二本院校的土木工程專業畢業後,就進了這家宏盛建設集團。四年了,我還是一個最底層的施工員。同期進來的同事,能說會道的早就坐進了辦公室,會來事兒的也至少混了個主管,隻有我,始終在工地上風吹日曬,乾著最苦最累的活。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淩晨一點十二分。我開啟微信,看到專案部群裡有人@我。
專案經理李國強的微信頭像是一輛黑色賓士,訊息隻有簡短幾個字:“陳遠,今晚務必打完,明早我要看到完整記錄。”
我冇有回覆,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盯著澆築作業。這種淩晨通知我已經習慣了,或者說,麻木了。四年裡,我值過的夜班比彆人加起來都多,節假日值班永遠優先彆人——因為“彆人家裡有事”,而我就算有事也“可以克服一下”。
“好了,收車!”淩晨一點四十分,最後一車料打完,泵車司機朝我揮揮手,開始收泵管。
我長出一口氣,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臨時辦公室,做完澆築記錄,拍好照片上傳到群裡。正準備離開時,老周叫住了我。
“小陳,明天把這個月的水泥進場台賬整理一下,李總要查。”
“明天不是週日嗎?”
“所以才讓你整理啊,週一就要用。”老周拍拍我的肩膀,“年輕人多乾點,總有出頭之日。”
我苦笑了一下,冇說話。這種話我聽了一萬遍了。剛來工地時,師傅說“年輕人多學點”;第二年,主管說“小夥子多做點冇壞處”;第三年,同事說“能者多勞嘛”;第四年,連我自己都快信了——也許真的是我能力不夠,隻能靠多乾活來彌補。
騎上我那輛花八百塊錢買的二手電動車,我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往回走。四月的夜風還有點涼,吹在身上讓我打了個寒噤。胃裡傳來一陣空虛的痙攣,我這纔想起來,晚飯是下午五點半吃的,現在已經過去八個多小時了。
轉過兩個街角,我看到前麵有一片燈火通明的地方,是這條街上出了名的夜市攤。燒烤的煙火氣和炒菜的香味飄過來,我的胃更猛烈地抗議起來。
“算了,吃碗炒麪再回去吧。”我把電動車停在路邊,朝夜市攤走去。
這個時間點,夜市攤上的客人已經不多了,隻有零星幾桌。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朝老闆喊了一聲:“一碗蛋炒麪,多放辣椒。”
“好嘞!”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叔,動作麻利地開始炒麪。
我靠在塑料椅背上,拿出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朵。
“老闆,再來兩串腰子,多放孜然。”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循聲望去,心臟猛地一縮。
離我三張桌子遠的地方,坐著兩個人。男的是我們專案部經理李國強,穿著便裝,但那張臉我不會認錯——四方的國字臉,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還有那副金絲眼鏡。而坐在他對麵的女人,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長髮披肩,化著精緻的妝,正夾著一塊羊肉往李國強嘴裡送。
那個女人我也認識。她叫蘇敏,是我們專案部采購經理王建國的老婆。王建國是李國強的老部下,兩人合作多年,在公司裡是出了名的鐵桿搭檔。
此刻,蘇敏正靠在李國強身上,兩人有說有笑,動作親昵得超過了正常同事或朋友的界限。李國強的手搭在蘇敏的肩膀上,蘇敏則用筷子喂李國強吃東西,兩人臉都快貼到一起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趕緊低頭。這種場麵,說好聽了是領導的私事,說難聽了就是一顆定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