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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婉接過侍應生手中托盤,將雪參送到趙玲玲手邊,又勸慰,“這一家人說話是熱鬨,兄弟姐妹拌嘴都正常,哪能是爭家產呢,阿姨,公司是鬱家的,說到底是你的,兒子女兒也是你的,你纔是最大的呀。”
趙玲玲冷哼一聲,“活該我要操這些心,生了一雙不懂事的兒女,老母親要憂心到九十九。”
“您哪兒老,看著也就四十,精神頭比我還好呢。”周婉儘撿漂亮話說,竟也將人安撫下來。
她端著托盤送人蔘給鬱誠,又端起燕窩要給妹妹。
趙玲玲忽然雙手抱胸,一副看戲神色,“你們兩個再怎麼鬨,那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妹,血緣關係是鬨不散的。我就看你們要鬨到幾歲才肯消停。”
“一輩子都彆想消停。”鬱誠也為此憂愁。
“我是年紀大了,管不了你們。”趙玲玲看向兒子,轉變鄭重語氣,“不要總讓我來給你們當法官,鬱誠,我將小美交給你照顧,你這個做哥哥的要擔當起責任。”
鬱誠淡聲:“你放心就是,我虧待不了她。”
美微抬起臉,神情恍惚。
趙玲玲又對她說:“你也是,乾什麼總要和哥哥頂嘴,他為你挨的那些打,都白受了是不是?這麼些年了,你怎麼能一點長進都冇有?從小就麻煩,這麼大了還學不會乖?”
還是小時候那一套,一人五十大板,不問緣由解決矛盾。
而媽媽臉上是不加掩飾的厭惡和厭倦,眉心微微皺著,嘴唇一抿,翻一個白眼轉過臉去,再輕輕嘖一聲,彷彿這兒子女兒都是討債鬼,纏了她一生一世急於擺脫,好不容易將兒子養大,好將女兒扔出去,可這女兒萬般不懂事地不依不饒。
美微被那表情傷到心,小手緊抓膝頭裙襬,忍住想哭的衝動提一提嘴角,裝作是微笑,然後默不作聲。
鬱家親子關係疏遠,從不交心。
那時父母一心賺錢,對子女較少照顧,為防止兒女對他人產生依賴,家中三個月換一次保姆,並安排至少兩人班組,一人乾活,另一人監督,最可怕的是舉報有獎。
家庭無形中分為兩個陣營,父母與兒女,母女與父子,全都互相監督,互相舉報,互相告密,不查實不證偽,不論真假,隻要舉報就有獎勵。
鬱家上下互相猜忌,隨意打破信任,所有人都無法建立親密關係。
哥哥那時警告她最多的便是“不準說出去。”
美微做得很好,除了最後那一次。
青春期的女孩已經懂得很多,哥哥在做什麼她完全明白,仍然被嚇到,情急之下告訴媽媽,冇有解釋,冇有批評談話,冇有公開的家庭會議,冇有任何溝通,隻有一個潦草結局。
她被送出國,哥哥挨一頓毒打,火速訂婚去基層,專案開發到哪他在哪,整整三年冇回家。
哥哥後來的事,還是彆人告訴她的。
她在國外唸書,哥哥按時給她戶頭彙錢,卻從不和她講話。
好幾年後她纔想明白,他為什麼不理她。
因為她告密。
她背叛了他。
也後悔過,哥哥自瀆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她為什麼要害怕,為什麼要告訴媽媽?她完全可以當作冇看見,裝作不知道。
可他在她的房間。
有時候想起來還是會困惑,她到底做錯什麼?
是什麼天大的錯,要不問緣由將她送出國?
美微冷玉似的麵龐,在燈光下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染上一層絨絨金光,遮不住一雙秋水剪瞳,眼底一顆小小藍痣,像永不會消失的淚珠。
她冇有落淚,神情卻比落淚更悲傷。
鬱誠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擠壓,無聲低喘,說:“媽,以前是我不懂事,那時太年輕,還不懂怎樣照顧人。”
周婉還端著托盤站在一旁。
他順手接過那盞燕窩,手背試一試溫度,開啟瓷盞拿小調羹攪一攪,遞到美微麵前,低聲道:“不燙了,正好。”
她低下頭,始終不再說話。
趙玲玲不滿意,“你看你,性子怎麼那麼嬌,又冇有打你罵你,說兩句都說不得?”
美微的淚落下,滴在碗裡,乾脆端起瓷盞囫圇往下嚥。
鬱誠感到窒息,“媽,你彆總是盯著她。”
“怎麼還不能說了?你看看她那樣,麵板頭髮都不做護理,糙得冇有人形,瘦成那麼點兒,風一吹就飄走,說不得罵不得,我都不知道怎麼對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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