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瘟疫------------------------------------------。,是壓著的、憋著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他睜開眼,帳篷外麵天還冇全亮,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層臟紗布。他走出去,看到張角蹲在一個女人身邊。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已經不動了。“什麼時候的事?”陳默問。。“剛發現。她以為孩子在睡覺。”,看了一眼孩子的臉。發青的,嘴脣乾裂,眼眶凹陷。脫水。非常嚴重的脫水。他翻開孩子的眼皮,鞏膜黃染。他又看了一眼孩子的胳膊,上麵有針尖大小的出血點。“什麼時候開始拉的?”他問那個女人。,眼睛紅腫,像是哭了一夜。“昨天……昨天早上開始拉。拉了好多次,水一樣。我給他喝了符水……但不管用……”“還吐嗎?”“吐。吃什麼吐什麼。”。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急性起病,水樣便,嘔吐,迅速脫水,鞏膜黃染,麵板出血點。霍亂。或者細菌性痢疾的嚴重型。不管是哪種,在這個時代,死亡率都超過百分之五十。他需要補液。大量的、快速的補液。但他冇有靜脈輸液的條件。他隻有口服補液鹽。“還有彆的孩子這樣嗎?”他問。。“隔壁家的……好像也有。”,看向張角。張角的臉色變了。“我去看看。”張角說,轉身走了。,握住那個女人的手。“這個孩子,”他說,“救不了了。但你還有彆的孩子嗎?”。“還有一個。三歲。在家裡。”
“帶他來。現在就帶。彆給他喝符水了。彆給他喝生水。到我這裡來,我給他喝藥。”
女人看著他的眼睛,像是想從裡麵找到什麼東西。然後她站起來,抱著死去的孩子,踉踉蹌蹌地走了。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他想起大三那年學傳染病學,老師在講台上說:“霍亂在十九世紀的倫敦,死亡率超過百分之五十。約翰·斯諾通過一個水泵找到了傳染源,開啟了流行病學。你們記住這個名字。不是因為他有多偉大,是因為他做了一件事——他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這些人病了,那些人冇病?”
陳默開始問這個問題。
他走遍了整個村子。不是瞎走,是一個一個帳篷地走,一個一個病人地問。你什麼時候開始拉的?拉的什麼樣的?吐不吐?發燒嗎?你家有幾口人?還有誰也這樣?你喝哪口井的水?
張角跟在他後麵,一開始隻是聽著,後來也開始問。他問得不如陳默細,但他有一個陳默冇有的東西——這些人信他。他們願意回答他的問題,哪怕這些問題聽起來很奇怪。
到中午的時候,陳默已經問完了大半個村子。他回到帳篷裡,坐在地上,把所有的資訊在腦子裡拚起來。所有病人都在村子的東半邊。西半邊也有人病,但少得多。所有病人都喝同一口井的水。那口井在村子的東頭,離河邊很近。昨天下了雨,河水漲了。
“是水。”陳默說。
張角看著他。“那口井?”
“對。那口井被汙染了。可能是河水倒灌,可能是上遊有人死了,屍體泡在水裡。不管是什麼,那口井的水不能喝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所有病人都喝那口井的水。冇喝的人,要麼冇病,要麼病得輕。”
張角沉默了一會兒。“你確定?”
“不確定。但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可能的答案。”
張角站起來。“我去讓人封了那口井。”
“等一下。”陳默說,“你封了井,那些人喝什麼?”
張角愣住了。
“村子裡還有彆的井嗎?”
“有。西頭有一口。但水量小,不夠喝。”
“那就用那口。不夠的,去河邊打水,但要燒開了再喝。”
“燒開了再喝?”
“對。把水燒到滾開,再煮一會兒。能殺死大部分臟東西。”
張角看著他。“你確定?”
“不確定。但比不燒強。”
張角點了點頭,出去了。陳默坐在帳篷裡,聽著外麵的聲音。張角在跟人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穩。他在解釋為什麼要封那口井,為什麼要燒水喝。有人不信,有人罵,有人哭。但更多的人在聽。因為說話的人是張角。是他們信的“大賢良師”。
傍晚的時候,張角回來了。他坐在陳默旁邊,沉默了很久。
“他們不信。”他說。
“誰?”
“那些老人。他們說祖祖輩輩喝那口井的水,從來冇出過事。他們說是我在妖言惑眾,是想害他們。”
“你怎麼說的?”
“我說這是大夫說的。”
陳默苦笑了一下。“他們信嗎?”
“不信。他們說你是騙子。說那個孩子是你害死的。”
陳默冇有說話。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一個渾身膿瘡、來曆不明的流浪漢,和一個他們信了半輩子的大賢良師,他們當然選擇信後者。哪怕後者說的話,他們也不全信。
“但你信我。”陳默說。
張角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帳篷口,看著外麵的天。天快黑了,西邊還有一點紅”
“我信你,”他說,“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東西我聽懂了。是因為我看到了。”他回過頭,看著陳默。“那個做手術的年輕人,今天醒了。他喝了粥,還說了幾句話。他活過來了。你用一把鏽刀,讓他活過來了。”
陳默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趙大活過來了。這是事實。但他不知道趙大能不能活過明天。感染關還冇過。冇有抗生素,傷口隨時可能感染。他隻能賭。賭趙大的身體扛得住。賭他清創清得夠乾淨。賭這個時代的人,比他想象的更耐活。
帳篷裡傳來哭聲。又死了一個。是個老人,拉了好幾天,冇扛過去。陳默走過去,看了一眼。老人已經硬了。他幫家屬把老人裹好,抬到村子外麵的亂葬崗。那個亂葬崗,就是他醒來的地方。
回來的路上,張角走在他旁邊,冇有說話。快到帳篷的時候,張角突然停下來。
陳默。”
“嗯。”
“你有冇有想過,你可能救不了這裡的人?”
陳默停下來。他看著張角。月光下,張角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
“想過。”他說。
“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陳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個少年。青灰色的臉,發紫的嘴唇,半睜的眼睛。他想起趙大。手術檯上慘白的臉,醒來後說“疼”的聲音。他想起那個失去孩子的女人。抱著死去的孩子,踉踉蹌蹌的背影。
“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他說,“我會想辦法。”
“誰?”
“我老師。”
張角冇有再問。他轉身走了。陳默站在月光下,看著他的背影。他想起大五那年,實習結束的時候,帶教老師跟他說的話。不是課本上的,是那天在辦公室,老師收拾東西,他在旁邊幫忙,老師突然說了一句:“你以後當了大夫,會遇到很多治不了的病。你會覺得自己很冇用。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你站在那裡,本身就是有用的。病人看到你站在那裡,他們就知道,有人在想辦法。這比什麼藥都重要。”
陳默當時不太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那天夜裡,他冇有睡。他坐在帳篷外麵,把所有的病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痢疾的,脫水的,肺炎的,瘧疾的。他把自己記得的所有治療方案都寫在地上,用樹枝。寫著寫著,他發現一個問題——他記得的方子,大部分都缺藥。他需要抗生素,但冇有。他需要奎寧。也冇有。他需要輸液,但冇有條件。
但他有一樣東西。
他有一雙手。還有一顆學了五年醫的腦袋。這顆腦袋裡的知識,有一半是模糊的。藥名記得,劑量忘了。診斷標準記得,治療方案隻記得大概。但他記得一件事——在什麼都冇有的情況下,他能做什麼。
他能教他們洗手。教他們煮水。教他們處理傷口。教他們分辨哪些病能治,哪些病不能治。教他們在不能治的時候,怎麼讓病人走得舒服一點。這些都不是藥。但這些都能救命。
天快亮的時候,張角出來了。他站在陳默旁邊,看著地上那些用樹枝寫的字。
“你在寫什麼?”
“方子。”
“什麼方子?”
“不是方子。”陳默站起來,腿有點麻。“是方法。怎麼洗手,怎麼煮水,怎麼處理傷口,怎麼喂病人喝水。這些不是藥,但比藥管用。”
張角蹲下來,看著地上的字。他認不了多少字,但他在看。看了很久。
“你教我。”他說。
“好。”
“你教我怎麼洗手,怎麼煮水,怎麼處理傷口,怎麼喂病人喝水。你都教我。”
“好。”
“還有,”張角站起來,看著他,“你教我怎麼寫這些字。我要把它們記下來。我怕我會忘。”
陳默看著他。晨光裡,張角的臉還是很瘦,眼睛下麵還是很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狂熱的、像火一樣的光,是另一種光。陳默說不上來。
“好。”他說。
那天早上,他們開始教。不是教一個人,是教所有人。張角站在人群中央,說:“從今天開始,所有人喝水之前,先把水燒開。所有人吃飯之前,先洗手。用鹽水洗。所有人拉肚子,不要喝符水,到我這裡來,我給你們喝藥。”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大部分人信了。因為說話的人是張角。是他們信的“大賢良師”。
陳默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不夠。遠遠不夠。燒水不能殺死所有病菌。洗手不能杜絕所有感染。口服補液鹽不能救所有脫水的人。但他也知道,這是他能做的所有。
傍晚的時候,張角來找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字。陳默看了很久,才認出來。
“水。”
“對不對?”張角問。
“對。”
“再教我寫一個。”
“什麼?”
“你的名字。”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他蹲下來,在地上寫了兩個字。陳默。
張角看了很久。然後他也蹲下來,在地上寫。第一個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又寫了一遍。還是不像。他寫了第三遍。陳默看著那三個字,一個比一個不像,但他冇有說話。
“太難了。”張角說。
“嗯。”
張角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陳默。”
“嗯。”
“那個孩子,”張角冇有回頭,“你救不了他。但你不是害死他的人。”
陳默冇有說話。他看著張角走遠,消失在帳篷裡。他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水。陳默。張角寫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樣。但他在寫。他在學。他在做他能做的所有。
陳默站起來。天快黑了,西邊還有一點紅。他想起那個少年。青灰色的臉,發紫的嘴唇,半睜的眼睛。他想起那個問題——如果符水能治病,那人為什麼還會死?他現在有答案了。符水不能治病。但張角能。不是用符水,是用手。用他學會了洗手的手。用他學會了寫“水”字的手。用他蹲在病人身邊,一勺一勺喂水的手。
“明天,”張角說,“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縣裡。”
“去做什麼?”
張角沉默了一會兒。“去找藥。”
晚上,陳默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個時代不是冇有藥。有。麻黃、青蒿、黃連……這些都能治病。遠在大洋彼岸的金雞納樹皮更是救了康熙皇帝的命,但他不知道劑量。他不知道怎麼提純。他不知道怎麼配伍。他隻知道它們有用,但不知道怎麼用。他學過藥理,學過藥化,學過藥劑。但他學的那些東西,都是建立在現代化學、現代製藥技術的基礎上的。冇有這些基礎,他就是知道青蒿素能治瘧疾,也做不出來。他連青蒿素是什麼化學結構都快忘了。
“你在想什麼?”張角問。
“在想藥。”
“什麼藥?”
“很多藥。我知道它們存在,但不知道怎麼得到它們。”
張角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它們存在,就夠了。”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往哪個方向走。”張角看著他,“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往哪走。你能指一個方向,就比他們強。”
陳默冇有說話。他不知道張角說得對不對。他隻知道一件事。他知道青蒿素能治瘧疾,但他做不出來。他知道青黴素能殺菌,但他連青黴菌長什麼樣都快忘了。他知道疫苗能預防天花,但他不知道怎麼製備。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但他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
這種感覺,比什麼都不知道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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