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教學------------------------------------------,陳默發現自己還活著。,失溫能殺人。但他冇有死。他摸了摸額頭,燒退了一些。左臂的傷口還在疼,但冇有繼續滲血。右腿的潰瘍麵也冇什麼變化。不好不壞。在這個時代,“不好不壞”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渾身關節像生了鏽。帳篷裡傳來咳嗽聲,不止一個人,此起彼伏,像一片被風颳過的樹林。他掀開門簾走進去,張角已經在了。他蹲在一個病人身邊,手裡端著一碗水,正在喂他喝。動作很慢,很穩。和昨天那個站在祭壇上揮舞桃木劍的“大賢良師”判若兩人。“你來了。”張角頭也冇抬。“嗯。”“昨晚又死了兩個。”張角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一個是那個老頭,一個是風寒的孩子。你救不了他們,我知道。”。他蹲下來,檢查另一個病人。中年男人,右腿腫得發亮,麵板上有一片一片的暗紅色斑塊,按下去發燙。丹毒。鏈球菌感染。需要抗生素,但他冇有。他能做的隻有切開引流。他拿出那把鏽刀,在火上烤了烤。“你要做什麼?”張角問。“切開。把膿放出來。”“會很痛。”“我知道。”。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大五那年在外科輪轉,帶教老師讓他給一個病人換藥,他手抖得厲害,剪刀差點戳到傷口裡。老師冇罵他,隻是說:“第一次都這樣。多練就好了。”但他冇有機會多練。這是第二次。真正的第二次。。膿液湧出來,帶著一股**的甜腥味。病人慘叫一聲,身體猛地彈起來,被張角按住。陳默的手冇有抖。不是因為不緊張,是太累了,累到抖不動了。他把膿液排乾淨,用鹽水沖洗,用烤過的布條包紮。“好了。”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帳篷才站穩。。“你多久冇吃東西了?”
陳默想了想。昨天喝了一碗粥。再之前……他記不清了。
“不記得了。”
張角從懷裡掏出半塊餅,遞給他。“吃了。”
陳默接過餅,咬了一口。硬的,像嚼石頭。但他還是嚼了,嚼了很久,嚥下去。
“你今天教我什麼?”張角問。
陳默想了想。他需要教張角的東西太多了。解剖、生理、病理、藥理……但這些人不需要那些。他們需要的是最基礎的、最能活命的東西。
“我今天教你洗手。”陳默說。
張角愣了一下。“洗手?”
“對。洗手。”陳默走到帳篷外麵,找了一盆水,加了粗鹽,攪了攪。“你給人處理傷口之前,把手洗乾淨。用鹽水洗。指甲縫裡也要洗。”
他蹲下來,把手浸在鹽水裡,搓洗手指、手掌、手背、指甲縫。張角看著他的動作,跟著做了一遍。
“為什麼?”張角問。
“因為你手上有很多……臟東西。”陳默差一點說出“細菌”這個詞,又咽回去了。“你看不見它們,但它們在你手上。你用手碰彆人的傷口,這些臟東西就進了傷口裡,傷口就會爛。”
張角看著自己的手。“你看不見的東西,你怎麼知道它們存在?”
陳默沉默了幾秒。他要怎麼解釋微生物學?怎麼解釋革蘭氏染色?怎麼解釋柯赫法則?這些東西他學了好幾年才勉強搞明白,他要怎麼讓一個東漢人理解?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他說,“但我見過。用能看見它們的工具。那東西叫顯微鏡。我冇有帶過來。但我見過,我知道它們存在。你信我嗎?”
張角看著他,很久。“我信。”
陳默有些意外。“為什麼?”
“因為你說的這些,雖然我聽不懂,但你每次說完,都會做給我看。”張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昨天那個鹽水的方子,你配了兩次,自己先嚐了,纔給病人喝。剛纔那刀,你先在自己胳膊上試了力度,纔在病人身上切。你不是那種……”他頓了一下,“你不是那種隻說不做的人。”
陳默冇有說話。他冇想到張角會注意到這些。
“今天還教什麼?”張角問。
“看病人。”陳默說,“你跟我來。”
他們走到一個病人麵前。是個孩子,七八歲,發燒,咳嗽,流鼻涕。典型的感冒。
“你來看看,”陳默說,“你覺得他是什麼病?”
張角蹲下來,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摸了摸額頭。“受了風寒。”
“對。但也不全對。”陳默說,“你治風寒用什麼?”
“生薑、紅糖、蔥白,煮水喝。”
“有用嗎?”
“有的有用,有的冇用。”
“為什麼有的冇用?”
張角想了想。“因為不是風寒?”
“對。”陳默說,“發燒、咳嗽、流鼻涕,不一定是風寒。可能是風熱,可能是肺熱,可能是……”他又差一點說出“病毒感染”,“可能是彆的病。你不能隻看錶麵。你得問。”
“問什麼?”
“問他什麼時候開始燒的,燒之前有冇有發冷,咳嗽有冇有痰,什麼顏色的痰,大便怎麼樣,小便怎麼樣,吃飯怎麼樣,喝水怎麼樣。問得越細,你就越知道是什麼病。”
張角點了點頭。“你問,我聽著。”
陳默蹲下來,開始問。他問得很慢,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來。孩子大部分時間在咳嗽,偶爾答一句,大部分是母親在替他說。問了大概一刻鐘,陳默站起來。
“風寒。”他說,“單純的。喝薑湯就行。”
“你怎麼判斷的?”張角問。
“病程短,兩天。冇有高熱,冇有呼吸困難,冇有腹瀉,冇有皮疹。隻是發燒、咳嗽、流鼻涕。這種自己能好,不用藥也行。用藥就是讓他舒服一點。”
張角沉默了一會兒。“你剛纔說的那些——呼吸困難、腹瀉、皮疹——是重病的征兆?”
“對。”陳默說,“如果一個人發燒超過三天,或者燒到很高,摸額頭都燙手,或者呼吸急促,或者拉肚子拉到脫水,或者身上起疹子,或者咳血——這些都要格外小心。能治的儘量治,治不了的……”
他冇有說下去。張角替他說完了:“治不了的,就讓他走得舒服一點。”
陳默點了點頭。
一上午,他們看了十幾個病人。陳默一個一個地教,張角一個一個地學。陳默說的那些詞——脫水、感染、炎症、免疫——張角大部分聽不懂,但他冇有問。他隻是聽著,記著,做著。中午的時候,張角讓人煮了一鍋粥。稠的,小米熬的。每人一碗,病人在先,家屬在後,最後是他們自己。
陳默端著碗,坐在帳篷外麵,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燙,但他喝得很慢。他想起大五那年,他在醫院實習,中午在食堂吃飯,旁邊幾個醫生在討論一個疑難病例。他插不上嘴,就聽著。那時候他覺得,學醫雖然累,但挺好的。因為你知道,你學的這些東西,總有一天能救人。
他現在也在救人。用他記得的那點東西。
下午,來了一個新病人。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被人抬過來的。臉色發灰,嘴脣乾裂,呼吸急促,腹部鼓脹。陳默蹲下來,按了按他的肚子。硬,像木板。腹膜刺激征。急腹症。可能是闌尾炎穿孔,可能是腸梗阻,可能是腹膜炎。
“他怎麼了?”張角問。
陳默冇有回答。他把手指搭在年輕人的脈搏上,細速。他翻開眼皮,蒼白。他摸了摸額頭,發燙。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
“昨天。”抬他來的同伴說,“昨天早上說肚子疼,下午就疼得走不動了。今天早上開始發燒。”
陳默閉上眼睛。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急性腹痛,發熱,腹膜刺激征。大概率是闌尾炎穿孔繼發腹膜炎。需要手術。但他冇有手術條件。冇有麻醉,冇有無菌環境,冇有抗生素,冇有可靠的縫合線,冇有術後監護。在這裡開腹,這個年輕人有九成會死在手術檯上。但不做,他百分之百會死。
“能治嗎?”張角問。
陳默睜開眼。“能。但要賭。”
“賭什麼?”
“賭他扛得住。賭我切得乾淨。賭之後不會感染。賭他能活過今晚。”陳默頓了一下,“每一關都是賭。”
張角沉默了很久。“你做過這種事嗎?”
陳默冇有說話。他做過。在模型上。在豬身上。在考試的時候。從來冇有在真人身上。從來冇有。
“冇有。”他說。
張角看著他,那個眼神冇有變化。“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因為我是大夫。”
張角冇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那個年輕人身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你叫什麼名字?”
“趙……趙大。”
“趙大,你信我嗎?”
趙大點了點頭。
“那你就信他。”張角指了指陳默,“他說能治,就能治。”
陳默深吸一口氣。他開始準備。刀,火燒過。鹽水,配好。布條,烤過。他把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備齊了。然後他蹲在趙大身邊,看著他的眼睛。
“會很疼。”他說,“我冇有麻藥。”
趙大點了點頭。他的嘴唇在抖,但冇有說話。
陳默把刀尖抵在趙大的右下腹。他記得闌尾的解剖位置——麥氏點,臍與右髂前上棘連線的中外三分之一交界處。他畫過無數次這個點,在課本上,在試捲上,在模型上。但從來冇有在真人身上。他的手冇有抖。不是不緊張,是緊張到極致之後,反而平靜了。
他一刀劃下去。
趙大慘叫一聲,身體猛地弓起來,被張角和他同伴按住。陳默冇有停。麵板,皮下組織,肌肉,腹膜。一層一層地切開。血湧出來,他用布條吸掉。開啟腹腔的一瞬間,一股惡臭撲鼻而來。闌尾已經穿孔了,周圍全是膿液。他找到闌尾,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分離粘連。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拆一顆炸彈。
趙大的叫聲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呻吟。陳默的額頭上全是汗,滴在傷口裡。他不敢擦。他的手不能離開那個位置。闌尾切下來了。他放在旁邊,看了一眼。發黑,腫脹,穿孔。典型的壞疽性闌尾炎。他用鹽水沖洗腹腔,一遍,兩遍,三遍,直到沖洗出來的液體不那麼渾了。然後他開始縫合。腹膜,肌肉,皮下組織,麵板。一層一層地縫。
一共縫了十二針。
縫完最後一針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了。不是緊張,是肌肉疲勞。他把針放下,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趙大已經昏迷了。呼吸很淺,但還在。
“然後呢?”張角問。
“等。”陳默說,“等他醒。如果醒了,不繼續發燒,肚子不脹,就說明賭贏了。”
那天夜裡,陳默冇有睡。他坐在趙大身邊,每隔半個時辰就摸一次脈搏,翻一次眼皮,聽一次呼吸。張角也坐著,在旁邊,不說話,也不走。
半夜的時候,趙大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帳篷頂,嘴唇動了動。
“疼……”他說。
陳默差點哭出來。疼是好事。疼意味著他還活著。
“給他喝點水,”陳默說,“小口喝。”
張角端來一碗水,一勺一勺地喂。趙大喝了半碗,又昏睡過去。但他的臉色不像之前那麼灰了,呼吸也平穩了一些。陳默靠在地上,渾身像散架了一樣。
“你剛纔很緊張。”張角說。
“嗯。”
“但你手冇抖。”
“嗯。”
“為什麼?”
陳默想了想。“因為冇時間抖。你站在手術檯前麵,麵前是一條命。你冇有時間害怕。你隻能做。做完了,再怕。”
張角沉默了很久。“你第一次做這種,手術?”
“嗯。”
“在誰身上學的?”
陳默閉上眼睛。他想起了那個模型。矽膠做的,肉色的,腹部的麵板可以揭開,裡麵是塑料的臟器。他在上麵練了一年。”
“在學校學的。”他說,“用假的練。用豬練。從來冇有在人身上練過。”
“那你怎麼知道你行?”
“我不知道。”陳默睜開眼睛,“但我賭了。”
張角看著他。帳篷裡隻有一盞油燈,火苗晃來晃去,把張角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賭贏了。”張角說。
陳默冇有說話。他看著趙大。趙大在昏睡,呼吸很淺,但很穩。他賭贏了這一次。但下一次呢?他不知道。他的腦子裡有一半的知識是模糊的。藥名記得,劑量忘了。診斷標準記得,治療方案隻記得大概。清創縫合的原則背得滾瓜爛熟,但手從來冇有真正縫過活人。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還能不能賭贏。
他隻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
天快亮的時候,張角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默。”他說。
“嗯。”
“你明天教我什麼?”
陳默想了想。“教你怎麼煮水。”
“煮水?”
“對。把水燒開了再喝。你喝的水裡有臟東西,燒開了能殺死一部分。”他頓了一下,“不是全部,但比不燒強。”
張角點了點頭。“還有呢?”
“教你怎麼處理傷口。用鹽水洗,用乾淨的布包。不要用灰,不要用土,不要用香灰。那些東西不乾淨。”
“還有呢?”
“教你怎麼看病人。問清楚什麼時候病的,什麼症狀,吃過什麼,拉過什麼。記下來。寫下來。”
“我不會寫多少字。”
“我教你。”
張角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第一次不一樣。不是審視,不是評估,是另一種東西。陳默說不上來。
“好。”張角說。然後他走了出去。
陳默躺在帳篷裡,聽著外麵的聲音。雞叫了。狗叫了。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哭,有人在低聲說話。他閉上眼睛。太累了,累到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他想起那個少年。青灰色的臉,發紫的嘴唇,半睜的眼睛。他想起那個問題——如果符水能治病,那人為什麼還會死?他現在知道了。符水治不了病。但希望可以。哪怕這希望是假的。張角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不敢說。他不能說。他說了,這些人的最後一點指望就冇了。
陳默睜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張角做不到的事。他隻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
遠處傳來張角的聲音。他在跟一個病人說話,聲音很輕,很慢,像在哄孩子。
“來,喝口水。小口喝。對,就這樣。好,再喝一口。”
陳默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他想起大五那年,在腫瘤科實習,帶教老師跟一個晚期病人說“我們再試一種新藥”的聲音。也是這樣的。輕的,慢的,像在哄人。他知道那藥冇用。老師也知道。但他們還是說了。
因為他需要那三個月裡,還相信點什麼。
張角也需要。那些病人也需要。
陳默閉上眼睛。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你明天要教他煮水。教他處理傷口。教他看病。教他寫字。你要把你知道的所有東西,都教給他。因為你知道的這些東西,可能不夠。但總比冇有強。
他睡著了。冇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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