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準備後事吧”------------------------------------------ “準備後事吧”。林遠舟早上去了趟學校，辦了點手續，中午趕回醫院。他剛走到重症監護室門口，就看到劉醫生從裡麵出來，手裡拿著病曆夾，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劉醫生看到他，站住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林遠舟，你進來一下。”。他跟著劉醫生走進醫生辦公室，裡麵還有其他幾個醫生，看到他們進來，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他見過——在電視劇裡，在小說裡，在彆人的故事裡。那是醫生要告訴家屬壞訊息時的眼神。“坐吧。”劉醫生指了指椅子。。他站在那裡，雙手攥著書包帶子，指節發白。，看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遠舟。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林遠舟，你爺爺的情況，我們已經儘力了。今天早上他的心臟又停跳了一次，我們搶救了二十分鐘，恢複了竇性心律，但他的心功能已經極差了，射血分數隻有百分之十五。腎功能也在持續惡化，透析的效果越來越差。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可能撐不過這幾天了。我的建議是——你們家屬，做好心理準備吧。”，一動不動。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從身體裡飄了出去，飄到了天花板上，低頭看著那個叫“林遠舟”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的臉是白的，嘴唇是抖的，眼眶是紅的，但冇有流淚。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立著，裡麵已經空了。“你是說，我爺爺冇救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們儘力了。”“我想把爺爺接回去。”林遠舟說。，“接回去？接回哪裡？”“接回家。我爺爺說過，他不想死在醫院裡。他說過，人老了，要死在家裡，死在老屋的床上，死在祖宗牌位前麵。他說，死在外麵，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林遠舟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沉默了很久。“你確定？”“確定。”
劉醫生在病曆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好。我去安排。”
林遠舟走出醫生辦公室，走進重症監護室。爺爺躺在那裡，眼睛閉著，呼吸微弱，臉色灰白。他在床邊蹲下來，握住爺爺的手。爺爺的手已經冇有溫度了，涼得像一塊冰。但他還是握著，像小時候爺爺握著他的手一樣。
“爺爺，我們回家。”他說。
爺爺的眼睛冇有睜開，但林遠舟覺得，爺爺聽到了。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劉醫生開了轉院證明，寫了“家屬要求自動出院”。林遠舟簽了字，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他借了一輛麪包車，在後座鋪了被子，把爺爺從病床上抱起來。爺爺很輕，輕得像一捆稻草。林遠舟記得小時候爺爺抱他，兩隻手一托就起來了，爺爺的胳膊很有力，像兩根鐵棍。現在他抱爺爺，爺爺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像一片落葉，輕得讓他心慌。
麪包車開出了省城，開上了山路。爺爺躺在他懷裡，偶爾咳嗽一聲，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林遠舟把爺爺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著爺爺的頭頂。爺爺的頭髮全白了，又乾又澀，像秋天的枯草。
“爺爺，快到家了。”他輕聲說。
爺爺冇有回答。
車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王嬸和幾個鄰居在村口等著，看到車來了，都圍了上來。王嬸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遠舟，你爺爺怎麼樣了？”林遠舟冇有回答，把爺爺從車上抱下來，一步一步走回家。鄰居們跟在後麵，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王嬸壓抑的哭聲。
他把爺爺放在老屋的床上，那張爺爺睡了一輩子的木床。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洗得發白，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爺爺躺在上麵，臉色比在醫院的時候好了一些，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家裡的空氣真的不一樣了。
林遠舟跪在床邊，握著爺爺的手，一夜冇有閤眼。
第二天早上，爺爺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比前幾天清澈了很多，像是迴光返照。他看著林遠舟，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遠舟”。林遠舟湊過去，“爺爺，我在。”爺爺的手微微抬起來，林遠舟趕緊握住。爺爺的手還是涼的，但比昨天有了一點力氣。
“遠舟，爺爺不行了。”爺爺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爺爺，您彆這麼說。您會好的。”
爺爺搖了搖頭，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爺爺活了七十八年，夠了。你爸媽走得早，爺爺把你拉扯大，看到你考上大學，學了中醫，爺爺知足了。”
林遠舟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往下流。
爺爺的手慢慢伸向枕頭底下，摸了好一會兒，摸出了一把銅鑰匙。鑰匙不大，黃澄澄的，上麵刻著一些林遠舟看不懂的花紋。爺爺把鑰匙放在林遠舟手心裡，用儘最後的力氣握了握他的手。
“祠堂……木箱……開啟它……”爺爺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爺爺，什麼木箱？”
“你……開啟……就知道了……”
爺爺的眼睛慢慢閉上了。他的手從林遠舟的手心裡滑落，落在了床沿上。心電監護儀已經拆了，林遠舟不知道爺爺的心臟是什麼時候停止跳動的。他隻看到，爺爺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林遠舟跪在床邊，握著那把銅鑰匙，哭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