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爺爺倒下了------------------------------------------ 爺爺倒下了。
那天他正在省城中醫藥大學的圖書館裡翻一本快要散架的《鍼灸大成》,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隔壁王嬸打來的。
王嬸很少給他打電話,上一次打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問他回不回來。
他心裡莫名地慌了一下,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王嬸急促的聲音,帶著哭腔,“遠舟,你快回來!
你爺爺不行了!”
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
他顧不上收拾桌上的書,抓起書包就往外跑。
圖書館管理員在後麵喊“同學你的學生證”,他頭也冇回。
從學校到長途汽車站,打車要半個小時,他等不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拚命地蹬。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爺爺不能有事,爺爺不能有事,爺爺不能有事。
他在心裡默唸了無數遍,像是唸咒語一樣,彷彿多念一遍,爺爺就能多一分平安。
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個小時。
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山從丘陵變成高山,從高山變成更深的峽穀。
天漸漸黑了,車窗外什麼也看不見,隻有偶爾對麵來車的燈光一閃而過。
他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他想起小時候,父母出車禍去世那年,他才五歲,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哭。
是爺爺把他抱在懷裡,粗糙的手擦著他的眼淚,說“遠舟不哭,有爺爺在”。
從那以後,爺爺就是他的天。
爺爺供他讀書,爺爺教他認字,爺爺把自己僅有的那點中醫知識傾囊相授。
爺爺說,“遠舟,咱們家世代行醫,雖然不是什麼名醫,但救過不少人。
你爸走得早,這門手藝不能斷。
你好好學,將來考箇中醫大學,把咱們林家的醫術發揚光大。”。
省城中醫藥大學,鍼灸推拿專業。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爺爺高興得像個孩子,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逢人就說“我孫子考上大學了,學中醫的”。
村裡人都來祝賀,有的送雞蛋,有的送臘肉,有的送自己種的菜。
爺爺一一收下,說“等遠舟學成了,回來給大家看病,不要錢”。
那是爺爺最高興的一天,也是林遠舟最後一次看到爺爺笑得那麼開心。。林遠舟跳下車,打了一輛摩托車,往村裡趕。
山路崎嶇,摩托車顛得他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但他嫌師傅開得慢,一直說“師傅,能快點嗎”。
師傅說“小夥子,再快就要翻車了”。
他隻好閉嘴,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疼得他反而清醒了一些。
已經是半夜了。
村裡黑漆漆的,隻有爺爺的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他推開門,看到爺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台快要熄火的發動機。
王嬸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看到他進來,站起來說“遠舟,你可算回來了。
你爺爺下午在地裡乾活,突然就倒下了,我讓人幫忙抬回來的。
我想叫救護車,你爺爺不讓,說‘等遠舟回來’。”
林遠舟跪在床邊,握住爺爺的手。
爺爺的手很涼,像一塊冰。
他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什麼。
“爺爺,我是遠舟。
我回來了。”
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認出了他。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
林遠舟把耳朵湊到爺爺嘴邊,聽到爺爺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了一個字——“疼”。
林遠舟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爺爺這輩子很少說疼。
他記得小時候爺爺有一次切菜切到了手,血流了一地,眉頭都冇皺一下,自己用針線縫了縫,纏了塊布就繼續乾活。
能讓爺爺說“疼”的,那一定是疼得受不了了。
“王嬸,叫救護車!
現在!”
林遠舟幾乎是吼出來的。
王嬸被嚇了一跳,趕緊去打電話。
林遠舟把爺爺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淚水滴在爺爺的手背上。
“爺爺,您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
您不能有事,您不能丟下我。”
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小山村的寧靜。
鄰居們都起來了,有人幫忙抬擔架,有人幫忙拿東西,有人站在路邊抹眼淚。
爺爺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林遠舟看到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淚。
他不知道那是疼的,還是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