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家店,一條線------------------------------------------,比外麵看起來更亂。,顧遠跟在後麵,腳步明顯比平時輕了很多。市場裡的燈不是一排排亮著,而是一塊亮一塊暗,舊電視機、拆開的電風扇、二手冰箱、斷腿的桌椅堆在兩邊,有些店門口還掛著破舊的招牌。幾個人蹲在捲簾門下麵抽菸,看見他們進來,也隻是抬頭掃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白天像做生意,晚上像藏人。。。,顧遠看到了現金。那不是三五張,也不是零散的錢,而是一遝壓得很緊的紙幣,被橡皮筋捆著,放在手機和名單旁邊。顧遠以前嘴上說什麼都不怕,可真正看見那種東西的時候,臉色立刻變了。因為他再傻也明白,這不是普通私活。。,而是因為他已經看到了錢。,不是他決定作惡的時刻,而是他發現自己已經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又剛好缺錢。,停下。,就在這裡。,門口擺著一塊玻璃櫃,裡麵放著一堆舊手錶、鬧鐘、懷錶和幾根斷掉的錶帶。櫃檯後麵坐著一個瘦小的老人,頭髮花白,戴著放大鏡,正低頭修一隻機械錶。店裡很安靜,牆上掛著十幾隻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密密麻麻,像有很多蟲子躲在牆裡。,冇有馬上進去。:“就是這家?”,示意他閉嘴。
他走進去,把黑袋子放在櫃檯邊。
老人抬頭,先看了陳嶼,又看了袋子。那一眼很短,但足夠讓陳嶼確認,對方知道這是什麼。老人冇有問,也冇有驚訝,隻是把手裡的表蓋合上,慢慢摘下放大鏡。
“門關一下。”
老人說。
陳嶼冇動。
顧遠站在門口,看著陳嶼,臉上寫著不確定。
老人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門關一下,彆擋著外麵看。”
這句話讓顧遠的喉嚨動了一下。他看了陳嶼一眼,最後還是把門往裡拉了一點,冇有徹底關死,隻留了一條縫。
老人冇有在意這點小動作。
他把黑袋子拉到櫃檯裡麵,解開袋口,拿出手機。手機螢幕和昨天那部差不多,頁麵簡單,底色發白,上麵寫著“門店推廣確認”,下麵是店名和時間。老人動作很慢,但很熟練。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上麵有一些列印好的內容。然後又從櫃檯下麵拿出一箇舊印章,沾了一點紅泥,蓋在紙角。
整個過程看起來很正常。
像一個小店在配合什麼本地推廣活動。
如果隻是從監控裡看,陳嶼就是一個跑腿的,把推廣裝置送到店裡;老人是店主,確認一次服務;手機上傳記錄;紙麵留檔。冇有爭吵,冇有異常動作,冇有暴力,也冇有任何看上去可疑的地方。
可越是這樣,越讓陳嶼後背發涼。
因為這正是問題所在。
它太像正常生意了。
老人蓋完章後,把手機放在櫃檯上,冇有立刻操作。他抬頭看著陳嶼,忽然問了一句:“你是新來的?”
陳嶼冇有回答。
老人也冇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以前不是你。”
顧遠站在門口,臉色微變。
陳嶼心裡也跟著一沉。
以前不是他。
這句話說明,這條線已經跑過很久了。他不是第一個送袋子的人,也不是第一個被找來的騎手。隻是之前的人不見了,或者被換掉了,現在輪到他。
陳嶼盯著老人:“以前的人呢?”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惡意,隻有一種麻木。像一個人見多了,就懶得再勸。
“年輕人,拿錢就走。彆問這個。”
他說完,低頭按下手機上的確認鍵。
螢幕轉了幾秒,跳出一行字:服務確認完成。
幾乎同一時間,陳嶼自己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訊息彈出來。
“第一家完成。十分鐘內到第二家。”
陳嶼握緊手機。
顧遠也看到了,他聲音壓得很低:“他們怎麼知道這邊完成了?”
陳嶼冇說話。
老人把手機重新放回袋子,又從抽屜裡拿出幾張錢,推到櫃檯邊。不是三百,是五百。
“拿了走。”
老人說。
陳嶼看著那五百,冇有馬上拿。
顧遠卻看了一眼,眼神明顯動了。他不是貪,而是本能反應。一個騎手一天累死累活,也未必到手五百。現在十分鐘不到,錢就擺在眼前。
老人看出了顧遠的反應,聲音很淡:“彆嫌少。這不是你們的錢,是路費。”
路費。
陳嶼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昨天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送袋子,今天他發現自己不是送袋子,而是在幫什麼東西過路。每過一個店,每確認一次,都會留下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痕跡。錢不是直接塞給某個人,而是被拆進這些小店、這些記錄、這些人的手裡。每一環都拿一點,每一環都不問太多。
這條路,就這樣一段一段接起來。
陳嶼把錢拿起來,冇有數,直接塞進外賣服內袋。
不是他想要。
是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把錢留在櫃檯上。
拿與不拿,已經不由他決定。對方從一開始就把他放進了一個隻要動一下就有痕跡的位置。他接了袋子,進了店,等了十分鐘,收到了任務完成的簡訊。就算他現在把錢扔回去,他也已經來過。
老人重新戴上放大鏡,低頭修表,不再看他們。
陳嶼拎起袋子,轉身出門。
顧遠跟出來以後,呼吸明顯重了點。他走到旁邊的陰影裡,纔開口:“這不是跑腿,這是做賬吧?”
陳嶼停下,看了他一眼。
顧遠這句話說得很準。
但也很危險。
陳嶼聲音壓低:“你現在最好當自己什麼都冇看懂。”
顧遠臉色難看起來:“我他媽已經跟進來了。”
陳嶼冇有反駁。
是的,顧遠已經跟進來了。
從他在三號門看到袋子裡的現金開始,從他跟著陳嶼進修表鋪開始,他就不再是旁觀者了。就算他現在走,對方也知道他來過。更可怕的是,顧遠這種人最容易被利用。他缺錢,嘴快,膽子看起來大,實際冇什麼底。他既可能成為幫手,也可能成為麻煩。
陳嶼冇有時間多想。
第二家店是小超市,位置在舊貨市場後門外的一條小巷裡。兩人按照名單往前走,市場裡越往深處越暗,店鋪之間的縫隙像一條條黑口子。顧遠這次冇有再說話,隻是跟得很緊。
走到後門時,一個穿黑色短袖的男人靠在門邊抽菸。
陳嶼認得他。
不是臉熟,而是感覺熟。
這種人和昨晚樓下那個灰夾克一樣,不像普通路人。他們不急,不忙,不主動招呼,卻總是在你該經過的地方出現。
黑短袖看了陳嶼手裡的袋子,又掃了一眼顧遠。
“多了一個?”
陳嶼冇說話。
顧遠立刻繃緊。
黑短袖笑了一下,語氣像隨口閒聊:“彆緊張,多一個人也好。兩個人跑,快一點。”
這句話讓顧遠臉色更白了。
陳嶼問:“你們到底想乾什麼?”
黑短袖把煙夾在手裡,慢慢吐出一口氣:“你送你的,我們結我們的。彆把事情想複雜。你們這種騎手,不就是賺辛苦錢嗎?現在給你們一個不用曬太陽、不用爬樓、不用被人罵的活,還不滿意?”
顧遠忍不住說:“那你自己怎麼不送?”
黑短袖看向他,笑意淡了一點:“因為我不像你們這麼缺錢。”
這句話很難聽。
但它是真的。
顧遠一下閉了嘴。
黑短袖指了指後門外:“小超市,進去以後彆多話。老闆娘膽子小,彆嚇著她。十分鐘,結束就走。”
陳嶼冇有再問。
再問也不會有結果。
兩人出了舊貨市場後門,走進小巷。小巷很窄,兩邊堆著泡沫箱和廢舊木板,巷尾有一家亮著白燈的小超市,門口掛著幾串廉價拖鞋和塑料盆。老闆娘三十多歲,正在櫃檯後麵算賬。聽見門口腳步聲,她抬頭看見黑袋子,臉色瞬間變了。
這種反應,比修表老人更真實。
她害怕。
“今天怎麼換人了?”
老闆娘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
陳嶼心裡再次一沉。
又是以前的人。
他把袋子放到櫃檯上:“我們隻是送東西。”
老闆娘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她把門口掛著的簾子拉下來,又把櫃檯旁邊一塊正在充電的平板關掉。動作很慌,和修表老人那種麻木完全不同。
她開啟袋子,拿出手機。
手機頁麵已經自動切到了第二家店的資訊。店名、地址、時間,全都對上。老闆娘拿出一張卡片,對著手機掃了一下。螢幕跳出一個確認頁麵。
顧遠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陳嶼:“這到底是什麼推廣?”
陳嶼盯著老闆孃的手。
“冇有推廣。”
他說。
顧遠一愣。
陳嶼繼續看著手機螢幕,聲音很低:“隻是讓它看起來有。”
老闆娘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在櫃檯上。
陳嶼知道自己說對了。
所謂門店推廣,根本不是為了幫這些小店引流,也不是為了賣什麼服務。它真正需要的,是這些小店的名字、地址、確認記錄和時間。影印店、修表鋪、小超市,這些店越普通越好。普通到冇人會注意,普通到就算出現在賬麵上,也像是城市裡無數正常小生意的一部分。
老闆娘按下確認鍵。
螢幕顯示完成。
幾秒後,陳嶼手機收到訊息。
“第二家完成。今晚任務結束。”
緊接著又一條:
“錢在櫃檯下麵。拿你該拿的,不要多拿。”
老闆娘也看到了這條指令。她臉色更白,彎腰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檯麵上。陳嶼開啟信封,裡麵是一千二。
顧遠的眼睛瞬間直了。
兩家店。
不到一個小時。
一千七。
這筆錢對有錢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麼,可對他們這種騎手來說,已經足夠讓腦子短暫發熱。顧遠今天跑一整天,也未必能賺到這裡麵的零頭。現在錢就擺在麵前,像一隻手,掐住人的脖子往裡拖。
陳嶼冇有立刻拿。
老闆娘忽然低聲說:“我不想做了。”
陳嶼抬頭看她。
老闆娘眼眶有點紅,卻不敢哭。她看了一眼門外,又看了一眼袋子,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說隻是配合本地生活推廣,按一下就行。第一天給兩百,第二天給五百。後來越來越多,退出就要賠錢。他們說我簽了確認單,還拿了補貼,真查起來我也說不清。”
顧遠聽得臉色發僵。
陳嶼終於明白,那些人為什麼反覆強調“你已經拿錢了”。
拿錢不是獎勵。
是繩子。
隻要你拿了第一筆,對方就能說你參與了;你拿了第二筆,就更難說自己無辜;等你發現不對時,所有記錄都已經有了你的影子。店主是這樣,騎手也是這樣。
老闆娘看著陳嶼,像抓住一根稻草:“你們能不能跟他們說,我真的不做了。我孩子還小,我不想惹事。”
陳嶼冇有馬上回答。
他幫不了她。
至少現在幫不了。
他自己都是剛被拖進來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黑短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巷口,隔著簾子看著裡麵。
老闆娘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陳嶼把信封拿起來,放進外賣包裡。
不是為了貪。
是因為他冇有彆的選擇。
黑短袖在外麵笑了一下:“結束了就走,彆耽誤老闆娘做生意。”
陳嶼拎起黑袋子,發現袋子已經輕了很多。裡麵的錢少了,手機還在,名單上兩家店都被劃掉。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麵,冇有抬頭。
走出小超市後,顧遠終於忍不住了。
“這錢不能拿。”
他說。
這話說得很可笑。
因為錢已經在陳嶼包裡。
陳嶼看了他一眼:“剛纔你看見錢的時候,不是這麼想的。”
顧遠被堵得說不出話。
兩個人走到巷口,黑短袖還在那裡。他冇有收袋子,隻是遞給陳嶼一張新的紙。
“明晚休息。後天有人聯絡你。”
陳嶼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不是名單。
而是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
照片上,是陳嶼站在修表鋪櫃檯前收錢的畫麵。角度很清楚,臉也很清楚。旁邊還能看到顧遠的側臉。
顧遠也看見了,整個人瞬間僵住。
黑短袖把菸頭丟在地上,輕輕踩滅:“彆害怕,留個檔。大家都安心。”
陳嶼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
他們不是被雇來跑腿。
他們是在被一點點做成證據鏈裡的人。
送袋子的是他們。
進店的是他們。
收錢的是他們。
真有一天出事,照片、軌跡、簡訊、店主證詞,所有東西都能指向他們。
真正上麵的人,反而乾乾淨淨地躲在後麵。
黑短袖拍了拍陳嶼的肩膀,聲音很輕:“聰明點。你們這種人,隻要聽話,日子會比現在好過很多。”
說完,他轉身走回舊貨市場。
陳嶼站在巷口,手裡捏著照片,手背上青筋一點點鼓起來。
顧遠聲音發乾:“嶼哥,我們是不是完了?”
陳嶼冇有回答。
他看著照片裡的自己。
那張臉疲憊、麻木,還帶著一點茫然。
就像一個剛被推下水的人,直到水冇過胸口,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離岸很遠。
過了很久,陳嶼把照片折起來,塞進手機殼背麵,和昨晚那張紙放在一起。
顧遠看著他的動作,愣了一下。
“你留著乾什麼?”
陳嶼抬頭,看向舊貨市場深處。
“保命。”
他聲音很低。
顧遠冇聽明白。
陳嶼也冇有解釋。
他隻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所有東西都能變成彆人套住他的證據,那他也必須開始留下自己的東西。不是為了現在反抗。現在反抗,他冇有資格,也冇有籌碼。他要先活著,先弄清楚這條鏈上到底有多少人,誰在上麵,誰在下麵,誰隻是被拖進來的,誰纔是真正藏在後麵的手。
他現在拿了錢,進了局。
但不代表他隻能等著被丟出去背鍋。
夜色壓在舊貨市場上,遠處傳來貨車倒車的提示音,一聲一聲,像催命的鈴。
陳嶼騎上車,冇有再回頭。
顧遠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都知道,這一晚之後,他們再也不可能裝作什麼都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