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黃燈光的照耀下,「月牙」的一番話令夢黎瞬間打了個冷戰,身子向前一傾,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他驚懼地握緊了婉婷的手掌,慌不擇路地望向牆上懸掛著的小黑板,一時有無數種思緒湧上心頭,但最終還是極力定了定神,基本恢復了往日的鎮定,皺著眉頭無助地扭頭看向了對方。
原本,他以為那塊紫紅色的晶體被婉婷收入小屋後,一切就萬事大吉了;而在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濃霧大戰後,他更是精疲力竭,再無一絲詳細鑽研正事的心力。自從徹底脫離危險,來到聖靈文明之後,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陪婉婷度過一段休閒時光,但卻立刻在夢中遇見了狀態詭異的界外之音,隨後又在「月牙」那裡知曉了與婉婷有關的噩耗——兩位親近之人身上接連顯露出危險的訊號,令他一時心煩意亂,感到無所適從。
「……讓她保持對生的希望……」夢黎茫然無措地盯著「月牙」平靜的麵龐,感受著婉婷手部傳來的溫熱觸感,「……這太玄乎了……雖然我不想質疑我和婷婷之間的關係,但我也沒有天真到覺得靠兩句鼓勵就能讓她重燃生的希望。
「比起這個,反倒是那些『一切正在好轉』的客觀事實能切實增強她的信心——而這點……月牙叔,凱蕾娜阿姨,喬恩叔……其他人肯定做的比我要好得多。」 追書就去,.超靠譜
麵對與婉婷生命安全相關之事,夢黎不敢耍弄任何虛情假意:他明白虛假的安慰無法帶來任何實質上的作用,在冰冷的規律之刃麵前,唯有真切而及時的行動可以阻撓它的製裁。
「想法不錯,」「月牙」微微點頭,對夢黎的信念表示了讚許,隨後用力捏了捏手中的照片,語氣又變得嚴肅起來「但你有沒有設想過一種可能。
「在婉婷病症的後期,她對外界的感知力一路走低,以致無限趨近於零——到那時,無論多麼振奮人心的進展都傳不到她的耳中,外人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終也將沒法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在最後的時刻,她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再過一段時候,宇宙間絕大多數人都會忘記她的存在,一切和她有關的資訊都會被侵蝕,隨後徹底消失。」
「……我有兩點不是很理解,」夢黎有些難堪地咬了咬牙,盡力讓自己的大腦運轉下去,不被海量的焦慮與擔憂淹沒,「第一點,婷婷的信念真的有那麼重要嗎?為什麼……就不能直接切斷源頭呢?」
「一是難度太大,」「月牙」平靜地解釋著具體的原因,「要想真正讓婉婷徹底重歸健康,隻靠驅散這片空間中的濃霧是遠遠不夠的——剿滅汙染的源頭纔是正道。
「至於第二點,我想你應該明白塔行者的性質。」
「看那個卡洛特辦公室裡的資料庫,應該是一種模因生物,」夢黎轉念一想,意識到界外之音也是塔行者的一員,「……我大概能理解情況了,婷婷和神明大人共用著一套邏輯,信念本身也能影響現實?」
「沒錯。」「月牙」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還有一個問題,」夢黎按了按婉婷的指節,壓低聲音說道,「既然如您所說,婉婷的病症到後期會失去一切對外界的感知,那到時候,我的安慰也沒法傳到她耳朵裡啊?」
夢黎的質疑合情合理,看上去確實指出了「月牙」的邏輯漏洞所在,然而對方卻隻是笑著搖了搖頭,忽然轉身踱步來到先前放置界外之音圓錐筒的小黑板上,憑空在手中用反抹殺者構造出一支粉筆,在黑板上迅速圖畫起來。
他在黑板上畫出一個比代行者教師純手繪還要標準的圓形,在圓內寫上了「婉婷」二字,隨後又在圓外寫上了「外界」二字。
「夢黎,你看著黑板,」「月牙」輕輕敲了敲光滑的表麵,在寧靜的房間中弄出一陣惱人的聲響,「這個圈代表著屬於婉婷和界外之音的一切——他們的意識,形體與記憶,而圈外則是不屬於他們的一切。
「隨著婉婷的病症越來越嚴重,一切『外界』的資訊自然完全進不了圈內。
「那麼夢黎,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在這圈外,還是圈內?」
此言一出,「月牙」轉身看向了驟然陷入一陣呆滯的夢黎——對方直勾勾地盯著黑板上的圓形,眼睛瞪得如滿月般圓潤,半晌也沒憋出兩句有用的回覆,最終隻能以純粹的驚嘆結尾:「……臥槽?」
「嘿,我就知道你會覺得這很超出認知,」「月牙」快步走過來拍了拍呆滯中的夢黎的肩膀,重新在他身旁輕輕落座,「我直說了,在這姑娘心裡,你的分量很重。
「而塔行者的固有性質將這種純粹情感上的寄託轉為了某種客觀規律,這就導致了此類情況的發生。
「某種程度上,塔行者將你轉化為了【體內】的一部分。」
【……】
「您等等……讓我捋一捋……」夢黎的臉頰一時漲得通紅,視線在「月牙」和安然入睡的婉婷間不斷遊走,思緒纏成了一團亂麻,最終隻能輕輕呼了口氣,「這……確實有點太超出認知了……
「您的意思是,我和婉婷,某種意義上其實是一體的?」
夢黎難以置信地掐了掐自己的臉頰,又輕輕摸了摸婉婷垂在膝蓋上的指節,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隻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起「月牙」先前的說辭。
而在他的大腦繼續處理無比混亂的思緒的同時,房間之中竟慢慢發生了從未有過的變化:婉婷的發梢間漸漸亮起了紫紅色的光暈,它們如夏夜的螢火般輕輕飛旋在少女的髮絲之間,忽明忽暗地閃爍起來,隨後迅速朝著婉婷身軀的下方擴充套件開來。
而在這些變化發生的一剎那,一旁的「月牙」便已發現了它們的存在——僅僅用了一個瞬間,他便斷定這些螢火對小屋毫無威脅,因此沒有過多在意對方的存在。
「……我的思緒很亂,」夢黎終於從一片混亂中稍稍恢復了些,看著「月牙」有些好奇地問了個不相乾的問題,「您知道那麼多的情報,為什麼不直接轉告正主?」
「難言之隱,時候未到。」
「月牙」用很簡潔的四個字回答了夢黎的問題。
「好吧……」夢黎輕輕點了點頭,「我也知道您有各種各樣的困難……
「……嗯?」
下一秒,一陣燦爛的紫紅光芒便從左側瞬間照到了夢黎身上,令他迅速扭頭看向了熟睡中的婉婷!
房間之中,昏黃的燈光此刻被一道更為強烈的紫紅光芒徹底覆蓋,而夢黎循著光芒的來處望去,竟發現那道光芒是從婉婷身上發出來的——熟睡中的姑娘將雙手輕輕搭在大腿末端,燦爛的紫紅光輝彷彿將她憑空變作一道璀璨的光門,門中流湧般溢位著近乎無盡的光輝。
「……這……這什麼情況?!」夢黎大驚失色,當即抬起婉婷的左手用力按住她的手掌,眼中帶著極度慌亂的神色,「婷婷!」
「放心,不礙事,」「月牙」在他身旁迅速一擺手,另一隻手用力轉住夢黎的手腕製止了他的過激反應,「這是那個紅色晶體受到同類能量震盪後發生的正常現象,光芒從婉婷身上散開隻是固有性質,她本人並沒有麵臨任何危險。」
他的言辭異常冷靜,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而這種極致的穩定情緒迅速感染了夢黎,令他瞬間恢復了冷靜。
望著閃閃發光的婉婷,夢黎有些無所適從地撓了撓腦袋,扭頭看著「月牙」問道:「那咱們接下來需要做什麼嗎?」
「什麼都不用做,」「月牙」搖了搖頭,「以她的熱情,這團資訊很快就會向著更遠處震盪,直到傳入霧氣之中。
「也許就在下一秒,這團光就會往外擴散。」
「誒……」
「月牙」話剛落音,麵前的婉婷身上果真驟然發生了變化——隻見她在眾人視野中的身軀忽的短暫擴大了一瞬,夢黎接著便感覺心靈深處彷彿被什麼高速運動卻毫無惡意的東西撞了一下!思緒在一瞬間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清晰和混亂的交織狀態,夢黎在一片紊亂中一時間搖頭晃腦,好不容易纔握著扶手站穩了腳跟!
待他反應過來時,腦中沒來由地閃過一道漫無邊際的震盪波向著無盡的宇宙極速擴散的畫麵,而麵前婉婷身上的光輝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一瞬,一連串屬於少女的,慵懶而可愛的碎碎念便在夢黎腦海中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納爾菈是我最好的媽媽月牙哥好會照顧安慰人月弦妹妹好可愛賽蓮人很好卡洛特先生是好人斯旺斯先生很聰明小釘子巨可愛幻湯好吃什麼時候能去別的地方看看啊還有任務在身不能隨便亂跑遊戲真好玩嘿嘿嘿……」
夢黎目瞪口呆地聽著屬於伊麥爾娜近乎連珠炮式的碎碎念,一臉震驚地看著身旁的「月牙」開口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這隻是一個姑娘腦子裡經常在想的東西,沒什麼特殊的。」
「月牙」的回答照例異常平靜,帶著對世間萬物都見怪不怪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