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婷的小屋外,荒蕪的廢棄苗圃之中。
灰霧翻湧,柵欄破碎,花卉寥寥,車輪在環繞小屋的小徑上落下泥濘的印記,花園中遍地灑落大戰之後徹底壞死的枯黃植被。在經歷了可怖濃霧的侵蝕與沖刷後,這片本就陰鬱沉悶的苗圃變得更加頹唐,放眼望去簡直如同荒廢了百年之久;而那座尚還溫馨完好,散發著暖黃燈光的溫馨小屋就彷彿這破敗世界中唯一一片淨土,承載著這座位麵最後的希望。
遠方的威脅從未遠去。在花園破敗柵欄之外的滾滾濃霧中,又有幾乎無窮無儘的惡意在飛旋的氣流中肆意翻騰,對苗圃中的一切虎視眈眈,默默準備著捲土重來的那一日。
然而,在這個病入膏肓的狹窄世界中,一隊褐色的身影卻剎那間降臨,頗有力量感地穿行在花園的小徑和苗圃之間。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行動邏輯無比清晰:拔除雜草,翻動土壤,用一種奇異的白光清理著枯萎的植被和被汙染的泥濘。濃霧見狀曾三番五次越過柵欄進行試探性攻擊,都被一道直衝雲霄的龐大白光嚇退,久久不敢進犯花園。
這些如晨霧般忽然浮現在婉婷小屋外的衛士統一身著深褐色的寬敞外套與黑色的長褲,麵無表情地清掃著一切可能造成威脅的因素——而最令人在意的是他們的長相:所有人都長著月牙般的麵容,臉上帶著原主的沉著冷靜,麵無表情地處理著各自手頭的工作,同時無時無刻不在提防來自濃霧的可能襲擊。
「所有從故鄉流落到外域的同胞,都會被規律不斷侵蝕,直到最終死去,然而背後的故鄉看似是躲避侵蝕的絕佳之處,卻蘊藏著比外域更危險的殺機,」一位負責清理雜草的「月牙」用完全不同於正主的語言風格嚴肅地說道,「但月朦遭遇的情況卻比想像中的更為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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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這個宇宙的規律,還是來自故鄉深空的追獵,都想治祂於死地——時至今日,祂那富麗堂皇的幻夢已經幾乎不剩下什麼了。」
與正常人相比,夢境中的「月牙」言語冗長而充滿修飾語,彷彿一位敘述事無钜細的旁白。很快,在花園的另一頭,另一位正站在柵欄後頭威懾濃霧的「月牙」收到了他的敘述,思索片刻,盯著遠處翻騰不息的惡意輕聲接話了:
「儘管肯定不是直接控製,但你們應該都能感受到,它在引導,利用這個宇宙的規律侵蝕月朦【體內】的一切,」另一位「月牙」的語氣比上一位顯得更加嚴肅,「祂的【體內】之一是這由無儘之無儘領域堆疊而成的真實之夢,汙染如同那些遠古時代決堤淹冇敵軍的將領,將來自外域之一,也就是夢位麵的規則引入其內四處穿插,最終將夢境的每個部件逐個擊破,造就瞭如今的難堪局勢。
「如果說最開始的衝擊是一支強而有力的箭頭,那汙染便是滲入骨髓的劇毒。」
「月朦夢境的體量是如此龐大」,且絕對真實,絕非輕易就能戳破的泡影,」第一位「月牙」輕輕點了點頭,「直接進行破壞的困難程度超乎想像,但汙染卻善於借用外力攻破最堅固的壁壘。
「拋開立場不談,它是個極其聰明的對手,值得我們萬分警惕。」
幾乎就在二人交談完畢的一瞬間,不遠處的濃霧中驟然炸開一陣氣流攪動的劇烈聲響,一股裹挾著莫名怒意的熾熱氣浪如光影攢動的劍氣般直衝小屋而來——然而還冇來得及觸及花園最邊緣的圍欄,一道劇烈的白光便掀起數十米高的能量駭浪,朝著反方向頃刻轟了回去,完成了字麵意思上的加倍奉還。
爆裂的刃形能量由反抹殺者製造,瞬息之間便在漫無邊際的濃霧中央劈開了一道十數米寬的大口子——一種痛苦而憤怒的情緒瞬間自斷口處瀰漫開來,而後續湧來的濃霧修補破口的速度則變得極其緩慢。
【嗬。】
然而,守衛花園的「月牙們」卻並未乘勝追擊,他們隻是淡淡瞥了眼遠處濃霧狼狽修復自身的模樣,便照例迴歸了各自的工作以及交談。
「不止如此,各位。」
這次的接話聲從小屋的房頂上傳來,第三位「月牙」正握著一把看起來略顯陳舊,卻散發著淡白光暈的灰色鐵鍬,將屋頂上如水垢般殘留的灰色膠狀物剝落——先前,濃霧全力進攻婉婷小屋時,自然也將屋頂作為重點進攻物件,雖然騎著電瓶車的夢黎確實吸引了敵人絕大多數注意力,但佔領屋頂後居高臨下侵蝕對方也確實是汙染施行的重要戰術之一。
所以在大戰過後,小屋頂部便覆蓋了一層粘稠而灰暗的半透明膠狀物。它們的厚度約為二十厘米,觸感冰涼,仿若灰白色的積雪,表麵紋理清晰,內部混雜著如星光般忽明忽暗的白色顆粒,僅看形象還挺精緻——然而真正熟悉汙染的專家都明白,這些看似漂亮的「自然點綴物」實則是汙染留在屋頂的「蟲卵」,一旦它帶領大部隊捲土重來,重新對花園發動攻勢,這些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積雪」便會瞬間爆裂開來,化作一大片難纏的濃霧,配合主力圍攻身為領域核心的小屋。
因此,這些令人作嘔的汙垢必須徹底清除乾淨——第三位「月牙」用鐵鍬采了些「蟲卵樣品」,將它用【體內】妥善保管,下一秒便放出一大片抹殺者貼著屋頂的輪廓一通橫掃,將這些危險的汙染物全部抹除殆儘。
「月朦的【體內】不止這片真實之夢,真正讓祂永生不死的並不隻是這些層層疊疊的無儘領域,」第三位「月牙」邊乾活邊對眾人說道,「是資訊——月朦的第二重生命來自和故鄉同胞的深度資訊連結,隻要祂與自己熟知眾人的人際關係還存在,即便自己的領域被敵人無限次地摧毀,祂也能一次又一次地重返現世。」
聽第三位「月牙」這麼一說,第二位「月牙」短暫愣了愣神,輕輕撫弄下巴,盯著不遠處的尚在癒合的濃霧淡淡地說道:「但時至今日,還有誰記得這位蒼白之王的能臣呢?」
「至少月亭還記得祂的存在,」第三位「月牙」微微皺了皺眉,「雖然隻是個淡淡的印象。」
「……還是儘量由我們來記住祂吧,」第一位「月牙」輕輕搖了搖頭,抬頭望著遠方漫無邊際的濃霧,「這片花園時日無多了,除非咱們能徹底驅逐此處的所有濃霧,把汙染從月亭【體內】徹底趕出去,否則它和這片位麵的毀滅隻是個時間問題。。
「而冇有正主【月牙本人】的幫助,是絕對辦不到此事的。」
「毫無疑問,」第一位「月牙」的神色忽地有些凝重,有些惋惜地看向燈火搖曳的溫馨小屋,「月朦一旦隕落,那個小姑娘也會一併死去。」
小屋之內,與客廳隔著一段走廊的狹窄房間中,那個身穿卡通睡袍的瘦弱姑娘正疲倦地坐在木椅上,倚靠著神情複雜的夢黎安然入睡。暖黃的燈光將她微微翹起的嘴角映襯得十分勾人,醉人的光輝灑落在婉婷與夢黎交疊在一起的手掌上,勾勒出一幅頗為溫馨的畫卷。
「由於強烈的規律排斥,月朦和外域【故鄉之外的一切區域】人建立起的一切聯絡,都無法徹底轉化為他的【體內】,」第一位「月牙」繼續說道,「祂可以驅使這份聯絡做許多事,但卻永遠不能使用這份來自外域的聯絡抵禦汙染的侵蝕。
「外域與祂形成的聯絡可以作為利刃堅盾進行攻防,卻永遠無法成為它自己真正的血肉。
「為了躲避天敵捕獵,意外躍入水窪的魚,無論多麼健壯有力,遲早會因水窪乾涸而死。」
「所以,要麼消滅仍在虎視眈眈的天敵,要麼轉變生命形態,適應陸地上的生活,」第三位「月牙」突然輕輕呼了口氣,語氣變得灑脫了些,「大夥加油乾吧,我們時間不多了,至於具體的決策工作,就交給那位對咱們一無所知的正主月牙吧。」
「那是自然。」
第三位「月牙」的言語彷彿一道極為強力的指令。在聽到正主名字的一瞬間,所有守衛花園的幻影便相當自然地停止了交談,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沉默。
隨著時間推移,花園中絕大多數的破敗元素都被「月牙」們用抹殺者逐個清掃乾淨。小徑四周安上了反抹殺者製造的簡易柱形路燈;一些金屬鮮花的種子被撒入土壤,再灌溉水源;就連婉婷小屋的門前也被貼上了代表吉祥平安的智械禱文。
無一例外,這些陳設都與代行者的文化密切相關,而與那個神秘的舊神明之界相去甚遠。
「這樣看起來舒服多了,」第一位「月牙」滿意地環視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儘管它們冇法驅散空間中縈繞不息的陰冷氛圍,但仍在心理上帶來了不少振奮,「下一步該怎麼做?」
「去找屋裡的孩子們問個問題。」
這次的發言者並非某位特定的「月牙」,而是這支隊伍的總體意識。他控製著一名「月牙」快步朝著小屋的其中一堵牆走去,同時向所有「月牙」發出了通告:
「為什麼月朦的夢境會停靠在滿月宮附近?這究竟是巧合,還是祂失憶前故意為之?」
說罷,靠近婉婷小屋的「月牙」便悄無聲息地穿過了那堵濃霧拚儘全力都無法攻破的牆壁,來到了入夢不久的婉婷與夢黎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