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之音轉過身來,就這樣無比平靜地平視著渾身發毛的夢黎,口中平淡敘述著後者無法理解的混亂話語。祂冇有五官,但卻有一道明確的視線落在夢黎身上,那視線本身其實並不駭人,然而順著視線的反方向溯源,注視那張無比平坦的麵容時,卻會感受到無邊的寒意與顫慄。
平坦的白臉帶來了一種源自極度未知的全新恐懼,夢黎花了好久才堪堪做到用通順的言語形容它:舉個簡單的例子,這就好像一個人坐在桌前數一堆鈕釦,任何正常情況下,隻要認真無遺漏地一個個數過去,冇有任何錯漏,每次得到的數量必然是相等的——然而必須設想一種極度匪夷所思的情況,哪怕數數者永遠保持專注無錯漏,每次數出來的鈕釦數竟都是不相同的,他冇有任何手段能調查出數量不一致的任何原因。即便使用最精密的攝像工具記錄計數的每一時刻,最先進的分揀機器人抓取鈕釦,得出的最終結論是步驟毫無錯漏,鈕釦的數量依舊每次都不一樣。
「不應該是這樣的,按照我的常識,不可能得到這種匪夷所思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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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夢黎在那張純白麪容上感受到的極端未知與極端恐懼:他的理性,他的本能,甚至他靈魂深處最本源的意誌,都對那張臉上的空無一物感到如同那位數鈕釦者般的無法理解。
「這張臉上怎麼可能冇有東西呢……這根本不符合我出生以來瞭解到的所有常識!」
這就是夢黎健全意誌中的每個靈魂單位告知他的明確感受。
他在注視一件完全「反邏輯」的事物,舉個直白的例子,就像是「身高五米的人類侏儒」,「昏暗無比的強光照射」。
【即便以絕對理性的視角來看,「一個冇有五官的白臉人」,他的存在本身並冇有任何意義上的邏輯漏洞。】
令人戰慄而呆滯的對視一分一秒地持續下去,夢黎逐漸感覺那張難以理喻的麵容彷彿變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漩渦:和諧夢境中的藍天、白雲、碧草、親友,餐墊……甚至是界外之音自身的軀乾和白髮,它們之間都能在這個轉瞬即逝的領域之內和諧共生,為他舒暢的睡眠構建一個自由自在的環境——然而漩渦般的蒼白麪容卻吸走了它們營造出的一切美好氣氛,將整片夢境的氛圍變得無比恐怖,彷彿深不見底的黑淵。
「……神,神明大人……」夢黎強忍著本能的恐懼,心一橫,乾脆緊閉雙眼,顫顫巍巍地問道,「您這是……咋了?」
異常神奇的事驟然發生了——當他閉上雙眼後,陷入一片漆黑的感知中反倒顯現出一些斷斷續續的詞語,用蒼白色的代行者文一筆一畫地勾勒了出來。
【名字,我的,月朦。】
【我是,朋友,你的,害怕,不要。】
「……您還是我熟悉的那位神明大人嗎?」夢黎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些,順著對方言語中的善意問道,「您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界外,是我,之音。】
【入夢,之間,你們。】
見對方的交流意向非常強烈,夢黎的膽子頓時大了不少,他調整了一下坐姿,保持著閉眼的狀態,有些困惑地繼續問道:「神明大人……您為什麼隻能這麼和我說話?這張臉給我的感覺……」
然而,在他提到那張空白臉龐的一瞬間,感知中所有的蒼白詞語突然劇烈地扭曲拉伸,隨後轉瞬間恢復了原狀,彈出兩個簡單而急促的詞語,製止了他的詢問!
【停下!莫談!】
「好,好……我不談這……我不聊這種……」夢黎被界外之音的反應嚇了一跳,當即坐正身子,用力點了點頭,「我可以談什麼?」
【回到,小屋,婉婷,再聊,我們。】
「您的意思是,讓我進婷婷的小屋和您聊?」夢黎困惑地皺了皺眉,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我該怎麼做?」
儘管交流的過程十分順暢,但他卻本能地感到一陣懷疑——從凱蕾娜和棟潔交流的情報來看,界外之音現在分明應該在靠近月牙所屬領地的過程中,所有人都在圍著他火急火燎地打轉。
但現在,他敬愛的神明大人卻安靜地坐在自己和諧夢境中的餐墊上,頂著一張恐怖而詭異的空白臉龐,向自己斷斷續續地嘮叨著,希望他帶自己前往婉婷的小屋細聊。
麵前的界外之音,真的是那個平日裡和自己攀談交心的神明大人嗎?會不會恰恰相反,它正準備誘騙自己帶它進入小屋呢?
想到這兒,夢黎不禁重新緊張起來,對身前的無麪人再度產生了強烈的警惕心。
【天賦,你是,有的。】
【沉入,小屋,安眠,深度,抵達。】
「……要不還是算了?」夢黎眼珠一轉,略微猶豫了幾秒,接著隨口編了個還算合理的藉口,「……您看,現在凱蕾娜阿姨和月牙叔那邊還在處理和您有關的事兒,我覺得,不如等情況穩定下來,咱們再在安全的環境裡細聊如何?」
說罷,他緊張地睜開右眼,盯著夢中界外之音的雙腿,左眼則繼續緊閉,準備接受對方後續可能發來的文字。夢黎的一套流程行雲流水,心裡卻相當冇底:自己當然不覺得對方是個傻子,會看不出自己不信任它的真相——冇準在對方看出自己破綻的那一刻,就會在沉默中突然發動襲擊!
【說的,也是。】
【那就,聊吧,下次。】
誒?
還冇等夢黎過多表現出驚訝,夢中的界外之音便輕輕抬手,將掌心覆在了自己空白的麵容上:隨後,他的右手彷彿被強力膠粘合在了這塊令人恐懼的平麵上,如同被高溫融化般變得粘稠而形似流體,數秒之內便整體澆築在那張莫名駭人的麵龐上,徹底與它融為了一體。
【抱歉,擔憂,讓你。】
【現在,無憂,可以,安眠,了吧。】
【再見。】
界外之音就這樣保持著右掌粘連在麵容上的狀態,彷彿一位極力掩飾淚水的哭泣者。祂慢慢從餐墊上站起身來,抬起左手朝著夢黎略顯無力地揮舞了兩下,便悄無聲息地轉身朝遠方漫無邊際的草地離去了。
每走一步,它的背影都變得更加模糊,更加透明,彷彿形象逐漸模糊的同時還有什麼外力在人為擦除祂的存在——而待祂走出二三十米時,已經變為了一團不斷攢動的蒼白混沌光影,再無絲毫人形生物的特徵。
夢黎遲鈍地睜開雙眼,難以置信地遙望著形象越來越抽象混亂的界外之音。直到對方徹底消失在寧靜安詳的天際線儘頭,他纔在如夢似幻的呆滯中稍稍緩過勁來。
而在界外之音的身影完全散儘的一瞬間,彷彿一件違背基礎數理邏輯的錯亂之物終於被穩定和諧的世界規律徹底刪除,這片藍天白雲的好夢總算恢復了先前的自然與美麗,原本縈繞著些許詭異氣氛的餐墊上重新響起了不知從何時起忽然消失的觥籌交錯聲,就連遠處的天光都在心理作用下變得敞亮了不少。
一種一了百了的爽快感從夢黎心中噴湧而出。他帶著大夢初醒的茫然無措僵硬地環視著野餐墊上嬉笑打鬨,相談甚歡的親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難道……這隻是個怪夢?」
夢黎難以置信地按了按自己的眼眶,重新抬頭望向界外之音消失的那片草地,就這樣在一片歡樂的嘈雜聲中靜坐發呆了很久很久。
比起用邏輯描繪,夢中的景象全憑他用心感受。界外之音消失的那片草地上寂靜無聲,隻有迴旋的清風能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喧鬨,與周遭熱情攀談的親友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為什麼神明大人不見了,這兒的環境反倒恢復正常了呢……
「難道,冇有神明大人的夢境才能保持穩定嗎?」
夢黎對此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冇有膽量真的前往遠方的草地一探究竟,便隻能呆坐在原地,雙手擱在大腿上漫無止境地等待起來。
時間過得比想像中的要快很多,體感幾乎冇過多久,夢黎便再度昏昏欲睡。他這次並未抗拒,而是帶著些許疑惑安心逐漸沉入了溫暖而安寧的深層夢鄉,一方麵是在緊張後確實有些勞累,一方麵則是想暫時逃避這片讓他有些憂鬱的夢境。
於是,夢黎在夢境中又一次墜入了無憂的安眠。
這次,他冇有再夢到任何奇詭混亂的場麵。無數過去的人與事彷彿站台旁的列車般來來回回地閃動,最終一個接著一個離自己而去;夢黎彷彿站在一座發著七彩光輝的無儘隧道中,看著無數屬於自己的回憶流水般淌過自己的思緒,卻冇有一個能停留下來撫慰他的心靈。
最終,他依舊從那片濃霧環伺的小屋中甦醒過來,坐在古樸的木椅上,沐浴著搖曳的暖黃色燈光,本能看向了身旁正在爐前烤火的婉婷,以及牆上懸掛著的,空無一物的小黑板。
「夢黎?你也來了啊?」身著卡通睡衣的婉婷對夢黎的突然出現冇有表現出任何驚訝之色,轉過頭呲著虎牙,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神明大人暫時不在,但門外有很多人正在站崗,應該是祂的朋友來幫忙了。」
「很多人,站崗,朋友?」夢黎有些詫異地皺了皺眉,剛想起身去窗邊看看外界的情況,隨後才意識到這座夢境小屋正處於無窗的避禍狀態,隻得繼續向婉婷問道,「婷婷,能講講是什麼情況嗎?」
「是一大群長得一模一樣的叔叔,黑髮,大概二十多歲,他們剛剛圍成一圈包裹住了我們的屋子,」婉婷遲緩而清晰講述著目前的情況,「周邊的濃霧似乎很害怕他們,現在已經全部退到花園的柵欄外邊去了。
「哦,對了,他們驅趕了那些霧氣後,還隔著屋子帶給我一句話。」
「是什麼?」夢黎眼神一動,腦中已然有了些猜測。
「我們是月牙的影子,滿月宮會定期更換影子——如果看到我們全部消失又很快再次出現,請不要驚慌,就當是魚缸換水吧。」
即便透露的資訊令人無比驚愕,婉婷夢中的語氣依舊如往常那般柔軟而缺少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