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承認,在代行者文明諸多對於希靈神係以及審查官的認知中,確實有不少和幽默風趣相關的部分。
他也並非沒有被顛覆過認知,就比如他曾發現自己在初中時期狂熱追捧過的代行者大冒險家安塔洛斯其實隻是個喜歡杜撰自我經歷的小說家,而且還在天頂座第一文明監獄裡蹲過三年牢,靠著獄友的講述才寫出了那麼多奇異的冒險經歷;而自己學校那個看上去遊手好閒的代行者語文老師鯉鳴卻是塔納古斯全母星都在追捧的熱門紀實小說《量子隧穿一日遊》的原作者。
在此之前,他始終認為幽默風趣和整蠱搞笑還是有所差別的——帝國或許會在文書中開那種老掉牙的無聊玩笑,但如此隨意的文風絕不可能出現。
然而,現在這個合同的前言卻如同隕石墜地,讓他覺得自己過去對於帝國的部分認知像是恐龍時代的老東西般被碾了個粉碎。
神明和祂們代言人的生活,居然還挺歡樂?
和這個認知跨度相比,前麵小說相關的那檔子事簡直不值一提。
可能,「歡樂就是自由的一種極好的表現形式」?
月牙想起了代行者第三次空間革命時期的領導者達克萊斯所說的話。
所以,自己應該去接觸甚至成為審查官嗎?自己有能力做好這份工作嗎?
「月牙,你接受這份合同嗎?」 ->.
郝林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月牙的思緒,這讓他的注意力終於從對於神明本身的疑問完全轉移到了自己的選擇上。
「我……」
說實話,月牙曾經無數次在夢中見到自己成為英雄人物的場景,但那都是些少年時期的久遠幻想。
月牙雖不厭惡那些遙遠的幻想,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自己隻要能對著那些偉大的構想看上一眼,並在日後某個同樣遙遠的日子達成一個小得多的成就,就已然心滿意足了——即使這些小得多的成就看上去過分簡單。
年少時,他的誌向曾十分遠大——大約十三四歲的時候,他因成績卓越跟隨初中老師一同去塔納古斯遊學。
當月牙第一次坐上跨星際航行的客船,他便看見廣闊浩大的寰宇,燈火通明的生態巨構,掠過宙域的無數蜂群遊獵者,閃耀著無盡輝光的恆星,颳起宏偉風暴的巨行星,以及充滿死亡色彩的黑洞,中子星,矮星……
無數豐富的事物被廣博的宇宙甩向月牙年輕的靈魂,讓他覺得自己的前途將是光明無限的,自己的未來會在這片星空中無止境地放大,正如代行者文明的國運般永遠輝煌下去。
在塔納古斯的遊學中,他在一塵不染的黃金宮中閱讀詩篇,學著那些老學者的樣子翻閱卷宗,彷彿自己也融入了那宏大的精神世界中。
然而在之後的十幾年裡,他卻發現一件十分合理的事:宇宙比地表更大,能人自然也更多,寰宇中真正能做出大成就的人仍舊是鳳毛麟角。
由於資質並不算太突出,月牙在高中便很少再創下和過去同等含金量的傲人成績,大學的水平也不算太高,隻是堪堪摸到前25%的邊緣。
大量的平庸表現逐漸沖洗著他的傲氣,令這位曾經想要大展宏圖的少年逐漸被磨平稜角。
如今,大學行將畢業的他已經沒有了什麼宏偉的目標。
除了自己收養的代行者妹妹月弦還在相信著自己以外,導師和同學也隻當他是個普通人,並無什麼過人之處。
事到如今,月牙渴求奇遇無非也就是想給日漸無聊的生活增加些樂趣,他偶爾會組織同學在假期調查都市傳說,雖然總是無功而返,但也總能讓他的心中感到一陣快活。
畢竟,在一大堆諸如「要拿多少學分」,「下次考試要考到第四名」,「下週得把星艦操作考過了」之類的目標中,出現一個「調查都市傳說·廢棄爐中機械靈魂的真相」不也挺有趣的嘛。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這種奇遇真的會找上自己。
假設是幾天前讓他刷到一個抽象視訊,對他說「扣1當審查官」,他肯定會整蠱式地在彈幕區狠狠扣上三四十個「1」,但當那位大名鼎鼎的郝林真的將合同遞給他時,他卻猶豫了。
「……如果我拒絕,會怎麼樣?」
月牙看了眼地上的NPC殘骸,向郝林問道。
郝林一眼便讀懂了他的意思。
「首先,無論你當不當審查官,我們都會保護你和你妹妹不受今天這些機器所屬陣營的傷害。
「所以,你不用單純為了安全而答應我。
「其次,如果你拒絕,我們不會清空你的記憶,但會和你簽下保密協議,你會成為帝國的朋友——但還請不要聲張,有時候這麼做造成的損失不可估量,這不僅會傷害到你,也有可能傷害到你妹妹。」
「說得在理……」
月牙點了點頭,重新看向郝林。他想讓郝林稍微寬限些時間,讓自己進行更為長足的思考。
但這時,他卻發現郝林的瞳孔中突然閃動著兩團鮮紅的光芒,神態也嚴肅了起來。
「……怎麼了?郝林先生,怎麼感覺您的眼神有點……犀利?」
月牙很快反應過來:這光芒並非衝著自己而來,否則壓迫感不可能隻有這點。
「別說話,外麵有危險接近。
「你可以站在原地,也可以用你剛才鑽的那個孔觀察外界,但絕對不要離開這間房間。」
郝林的聲音突然在月牙的腦海中響起。
這是某種心靈對話?
「呃……好的!」
隨後,郝林一把推開倉庫的大門,快步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房間的那一瞬,月牙本能地感覺到倉庫內部附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抑製住自己的好奇,俯下身子,把右眼抵在剛剛用抹殺者鑽出的牆洞旁。
他看見郝林步伐穩健地行走在廊道中,雙眼則警惕地瞄向走廊盡頭的某個方向。
敵人似乎就在那個方向。
……
郝林向著廊道盡頭踱步著,身旁突然張開一道血紅色的裂隙——他從那裂隙中隨手一抓,一把沒有劍柄的鮮紅「刀片」竟然從中顯露。
天花板上的吊燈沒有絲毫故障,依然散發出穩定柔和的白光,但廊道的盡頭卻已染上徹底的漆黑,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其中湧動。
郝林單手握緊那把將近有一人高的武器,上麵散發出淡淡的紅光,他逐漸放低身姿,似乎隨時準備衝到無盡的漆黑中去。
「……是兩個『人』。」
在某一瞬間,郝林揮動了那把「刀片」,兩道高度將近兩米的腥紅劍氣竟瞬間從刀上分離出來,以視線難以捕捉的速度直衝漆黑處而去!
紅黑交雜的劍氣明明飛行在空氣中,但卻發出切斷金屬物體的嘎吱聲響,彷彿要將空間裂為兩半,瞬息之後便已與那團異常的漆黑僅有咫尺之遙!
就在劍氣即將逼近漆黑的那一刻,郝林的眼神卻隨之一變,似乎預料到了某些情況。他迅速向廊道右側閃去,左手握住了一個憑空出現的銀白金屬盒。
漆黑深處竟毫無時間差地湧現出一簇和劍氣大小形狀相當的微弱白光。
劍氣沒入白光之中,不見了蹤影。
隨後,沒有產生任何後續反應。
郝林的動作絲毫沒有遲緩,隨手又將那個金屬盒投擲出去——但這次他並沒有等那白光再次湧現,金屬盒飛行到距離漆黑處還差一兩米的時候,郝林眨了眨左眼。
金屬盒隨之爆炸,一個空間空洞立刻產生,廊道盡頭的牆壁和天花板果然殘渣四濺,金屬融化成滾燙的液體,碎木徹底變為焦炭,一同被吸入空洞之中——但那漆黑仍舊紋絲不動。
郝林毫不廢話,他的左手中這次憑空出現了一把幽藍色的配槍。
如果月牙沒弄錯的話,那正是帝國審查官的幽能配槍。
郝林冷酷地掃了一眼那團漆黑,隨後扣下了扳機。
子彈清冷地劃過一道藍色的軌跡,沖入了漆黑之中。
這回,漆黑中終於湧現出幽藍色的水晶簇,無數陰影般的黑色線條竟從那盡頭擴散出來,它們瘋狂地抖動著自身,像是因疼痛而不斷嘶吼。
但郝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放鬆。
果然,隨著熟悉的白光再次從中亮起,郝林可以明確地觀察到:幽能製造的水晶簇居然正在緩慢地減少!並且削減速度正不斷上升!
「抹殺者,很神奇吧。」
郝林的聲音在月牙腦中再次響起。
正在觀戰的月牙被那簇白光所震驚了!
郝林這回卻沒有繼續行動,他隻是重新握住鮮紅的刀片,默默看著晶簇不斷被吸收——很快,廊道盡頭的那團漆黑終於憋不住了。
在晶簇被白光基本吸收完畢後,漆黑開始了迅速的收縮,兩個披著鬥篷的身形正逐漸成型。
郝林繼續按兵不動,他觀察著身形們的特徵,表情這才和緩起來。
兩個披著鬥篷的「人」身高基本相近,其中位於前方的「人」手上果然還殘留著幽藍色的晶簇。
郝林二話不說,抬起手中的利刃便沖了上去!
腥紅的刀片瞬間逼近披著鬥篷的兩「人」,令人生畏的氣息以不可阻擋之勢迅速擴散,血紅的光芒顯出風馳電掣般的氣勢,削鐵如泥的斬擊以千斤之勢重壓在對方身軀上!
兩個鬥篷身形終於一陣模糊,隨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郝林輕輕落地,手中的長刃這才逐漸褪去光芒,隨後消失。
……
「已經安全,可以出來了,月牙。」
月牙這才如履薄冰地從倉庫的大門處走了出來,一邊觀察著廊道中慘白的佈景,一邊小心地詢問道:
「所以……在審查官的日常裡,處理這些事的頻率很高?」
「也不能這麼說,可能是我作為正式工比較特別,」郝林看起來倍感輕鬆,轉過身看向月牙,「現在估摸著,應該沒人再來搗亂了。」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有一大堆問題想問,包括但不限於『這個倉庫在哪』,『那些人是什麼身份』,以及『抹殺者到底是什麼能力。』」
月牙趕忙點點頭,表示自己確實想問這些問題。
「在成為審查官臨時工之前,你隻需要知道我剛剛驅散的那倆人中也有一人會用抹殺者,就足夠了。
「對了,你不是說自己還要再考慮考慮才能決定要不要加入我們嘛,我可以先給你看個東西。」
郝林的右手手掌中這次散發出一簇暖黃色的光芒——看來審查官之類的英雄人物身上都得散發些五顏六色的光輝,才能顯示出自己是上帝開過光的狠人。
「這是『檔案長廊』,是最容易瞭解審查官的工具。
「在看完它之後,我相信你的心中就該有定奪了。」
月牙盯著郝林的手掌觀察片刻,隨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代行者文明天頂座內
名為法倫紐斯號的環狀飛船此時正漂浮在天頂座蒸汽鎮的上空。
這艘遊艇是代行者富豪辛末禾的私產,船上的客人也都是他的貴客。
辛末禾召集大家共赴盛宴,自然也是精心裝修了一番——飛船內到處都是空間拓展單元,看似不大的遊艇內實際空間頂得上數棟大廈。
大廳內,不同種族,不同形態的客人們正其樂融融地享受著宴會的氛圍,暖黃色的燈光照耀在大廳中——從廳內看向窗外的代行者燈火通明的市景,令人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愉悅。
半空中的昏暗隔絕了地上密密麻麻的光芒和天上星星點點的光簇,因此顯得尤為壯觀。
而在大廳邊緣一個無人在意的角落裡,兩名大約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女子正端坐在窗邊的桌旁。
她們不停翻閱著桌子上的檔案,似乎在交談著什麼——但倘若真的有個人嘗試去聽二人的對話內容,去看桌上的資料,又會不明所以地一無所獲。
「鏡子,你確定那個辛末禾和他們有勾結?」
黑髮女子擁有精緻到近乎完美的容貌,她戴著一副顯眼的金框眼鏡,頭頂別著個雪花狀的淺藍色發卡,身著著淡紫色的長裙,正靠在椅背上一臉嚴肅地看向桌對麵的粉發女子。
「肯定沒問題,我哥親自查的,不會有錯。
粉發女子的容貌細看之下還是有些瑕疵,不過也算得上是美女,她仔細翻閱著桌上的檔案,隨後抬頭看向黑髮女子。
「所以棟潔,是你親自動手嗎?」
「沒錯,那傢夥看起來不簡單,說不定有主教級別的人保護。」
被稱作棟潔的女子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來。
「現在是下午,大概一刻鐘之後我就會動手,在我出手五分鐘之後,無論有沒有回來,你都要啟用能力,讓乘客坐上救生艇逃走。」
「我辦事,你放心。」
被稱作鏡子的粉毛女子表示同意.隨後,她便目睹棟潔的身形憑空消失在了大廳中。
「要我說,你其實十秒鐘就夠了吧。」
閃鏡抬頭望瞭望牆上的掛鍾,隨後開始了默數。
……